细听梧桐半掩窗

细听梧桐半掩窗

清泉汩汩,溪亭日暮。泉城的水载起了千层荷叶,像一首用清秀行书写在丝帛上的清新而又哀愁的词。李清照——一个集诗、词、散文、书画、音乐才能于一身的传奇女子,便从这绝美的词中缓缓走来……伴着古筝的韵律、随着阵阵墨香的是她的降临。然而,她的生命中似乎又注定了要多几声叹惋。阁楼里的女子,半掩轩窗,美得像大明湖中初绽的白莲……
“常记西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如梦令》)
封建士大夫家的千金,总是散发着比别人多一点要么温婉,要么孤傲的气质。她们年少时欢欣于安适的上流社会生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忧无虑。而后,再以琴棋书画加以调教,即是清新靓丽、超凡脱俗了。官宦家的的女子能诗词曲赋的并不少见,然而能够像李清照这样在宋代文坛独树一帜的女子,恐怕世间难寻第二了。
公元1102年,18岁的李清照披上了红色的嫁衣,嫁与了北宋宰相赵挺之之子赵明诚。这个风华正茂的男子对李清照的影响是终生的,也正是这个男子陪伴她走过了二十几年的幸福时光。婚后的生活甜蜜而惬意。夫妻二人你侬我侬、情意深笃。有年重阳,李清照在最丈夫的爱与思念中写下了这首耳熟能详的《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好一个“人比黄花瘦”,秋闺的寂寞与闺人的惆怅跃然纸上,这恐怕便是一个家庭富庶、爱情甜蜜的少妇所能抒发的最刻骨的苦闷了。然而命运却又和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这样的美满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公元1127年,对北宋王朝和赵明诚夫妇来说都是一个转折点。但凡熟悉那段历史的人,脑海里都不难闪现出一个词——“靖康之耻”。金军南进,宋高宗仓皇南下,渡江而逃。赵明诚和李清照也先后南渡,第二年赵明诚病死金陵。至此,对李清照来说,一段人生业已结束,而另一点人生来到了幕前。如今的那株芙蕖已近乎凋零;如今那张只是记录自然之美与闺怨的宣纸上瞬间绘满了国破、家亡、夫丧的哀伤。从此,李清照开始了她茕茕孑立、凄冷孤苦的江南漂泊生活。
在一个贫弱的封建国家里,一个中原丧夫女人能做些什么。她无依无靠,陪伴他的唯有丈夫生前留下的金石研究资料和一批文物。接下来的便是漫长的、难以消弭的寂寞。江南的春,烟雨朦胧,柳丝飘摇。滚滚长江水冲刷着广阔的河床,带走了曾经那位对窗而叹的少女如花的容颜。水逝得很快,江南的春逝得也很快。还没等她往心里存下些美好的念想,却早已百花落残。此时此刻,时运不济、国破夫丧的情愫再次涌上心头,交织在那根脆弱的心弦上……不禁清唱《武陵春·春晚》: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不知脂粉金钗对她还有何意义,那头黝黑的发丝应该比去年更长了吧!可恨少了那个将它绕在指尖的人。“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无言的哀愁是不需要言语的倾诉的,所以她将这舟也载不动的许多愁挂在了脸上,看它在衰老的容颜上划出一道道红色的阑干。
江南好,只是少了些什么——可能是少了欢乐的家庭,朋友的问候;少了的还有济南城里那曲清泉的欢歌;还有那座晚霞里的亭台;当然,还有一滩被争渡人惊起的鸥鹭。唯独不少的,还是那株白莲,只是已从初绽变成了近乎枯死的莲枝和枝头悬着的残瓣。转眼秋至,花颜便随黄叶落,秋风拂起了她花白的鬓发,让她眉梢的愁愫扩散、扩散……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
时间改变了一切。时间将美妇变成了老妪。江南的浮华,在李清照看来是那么刺眼,但有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梧桐细雨,菊花残,寒彻心扉,她有泪只能往心里咽。她只有无奈,只有无奈的关上房门,细听梧桐,把酒观雨,半掩窗儿。我想她也未曾想过自己竟会有如此凄凉晚景吧。
手捧《漱玉词》,李清照,一个与“愁”字有着不解之缘的千古词人正缓缓踟蹰着。她只是一个文人,并非士大夫。所以作为女人,她无法抗争,只能选择将自己的万千情感化作文字,化作一首首宋词,然后任凭命运将他摆布。一本《漱玉词》到底能容纳下多少哀愁?那一首首被称作“易安体”的小词承载了李清照悲惨的一生。那扇轩窗在梧桐细雨中半掩半开……一些东西从这里进去,一些东西又从这里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