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虫鸣

墙角的虫鸣

这件事一直叫我感到纳闷:我住在五层楼的顶层,哪里会空降这么多烦人的蛐蛐呢?每天晚上,当我忙完一天的工作,再胡乱翻一阵子书,正准备熄灯睡觉的时候,它们就像是事先撺掇好了似的,一齐撕开了喉咙地叫起来,吵的我不得入梦。那声音要怎么来形容才好呢?我委实有些犯难了。
我的老家在农村,农村是盛产顺口溜的。我就记得有一个叫做“四大难听”的顺口溜,是这样说的:铲锅发锯驴叫唤,撂荒野地唱乱弹。这里列举的是四种声音,先拿铲锅来说吧。在过去,铲子是铁做的,烧饭的锅也是铁做的,尤其是烧糊了饭的时候,刷锅就必须用铲子铲,否则锅是很难刷净的;铲锅的时候,就是铁对着铁摩擦,那声音想必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还有印象,实在是太刺耳了,有时简直刺的人心尖都在发颤。倘若是再遇上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姨铲锅,非逼得你赶紧用双手捂上耳朵,疾步逃开了不可。窥一斑而知全豹,其余的就不一一说明了,想必都是半斤八两,不分伯仲。当时以为,除了这四种声音,别的就不会再有难听的了,可是,最近这段时间,听了蛐蛐的叫声,我就坚持地认为,“四大难听”的概括是存在严重偏颇的,起码遗漏了“蛐蛐叫”这一难听。
我不知道有些人是不是故做高雅,他们竟把蛐蛐的叫声也当成音乐来听。书上总是说“花香”,其实,谁都知道,花散发出的气味,不一定都是香的——有的花散发出的气味甚至是刺鼻的难闻。声音的情况,大抵也是如此。我不懂音乐,是个十足的乐盲。什么是好的音乐,什么是坏的音乐,我说不出个道道来,但是,我仍然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凡是能带来愉悦的,我就认为是好的音乐,反之,则是坏的。在我看来,蛐蛐的叫声,典型地属于后者。无论我怎么耐着性子听,却还是听不出一丁点愉悦的感受来。因此,我就判定这是坏的音乐,是噪音!
一天晚上,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就用手狠狠地震了震床板。果然,我这盛怒的一震,它们竟戛然地停歇了。可是,正当我忘形于自己的丰功伟绩的当儿,这声音就又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向我奔涌而来了。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这不分明是在跟我叫板吗?我觉得它们此时正躲在暗处捂着嘴嘲笑我,于是,突然就有了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四处寻觅了一番,我并找不到和我真枪实弹交锋的敌人,甚至连个踪影都捕捉不到。但是,毕竟我是人类,是比那些蛐蛐高级一点的动物,我会伪装,会欺骗;在这些技俩的帮衬下,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找到了那些可恶的小东西的藏身之地了,在卫生间的一个角落里。它们的灵巧和敏捷,我在早先就领教过的,因此,我不会再做这种毫无胜利希望的挑战。“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很快想到了一个毒辣的计策——用开水烫死它们!我用电饭锅烧了一满锅开水,倒在一个盆子里,赤着双脚,端上盆子蹑手蹑脚地溜到我刚才侦查好的墙角,当它们叫的正欢的时候,劈头盖脸浇了下去。这一招还真灵验,声音即可停止了,不一会,几只蛐蛐的尸体就顺着滚烫的洪流漂了出来。看着自己的战利品,我幸灾乐祸地自言自语道:想跟我叫板,你们还嫩了点!
接下来的几日里,当我准备熄灯睡觉的时候,再听不到这些烦心的噪音了,就觉得很惬意。然而,少了这些噪音带来的烦恼,并不等于就不会再有别的烦恼来叩门。贾平凹曾说,时间有序地走,烦恼无序地来。当时不大懂,也不信,现如今,我算是彻底信服了。古语说,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近段以来,我独自留在老家,不如意事竟像是扎堆似的聚拢来。先是工作上的事,接着是母亲生病住院,接着是兄妹们之间闹误会,再接着是平生遇到的第一个案子迟迟得不到结果……我几乎被折腾得焦头烂额了。在外边瞎折腾了一天,回到家里,浑身就像是散了架似的,连借来的书也懒得看了,就一骨碌躺到床上,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尽是些杂乱无章的事。这时候就想,要是有一点动静来分散一下注意力该多好!可是,屋子里却偏偏没有一点声息,静得甚至有点可怕。于是,便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惨遭自己毒手的蛐蛐们来,要是它们在,也好将我从这无边而繁复的烦恼中解脱出来,于是,恨不得学着戏里的赵匡胤唱起“悔不该……”来。
于是,我就又特地在外边捉了几只,小心地带了回来,放在了卫生间的角落里,又为它们搭建了足以让他们感到安全的屏障。它们是廉价的歌者,决不开口要价,当天夜里经开唱了。还是那些叫声,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起伏,没有流转,只是一个腔调,但是,不知怎地,我却听得出神起来,听着它们的歌声,我会把那些烦心的事悉数忘掉,脑海里一片空白,瞬间安逸而宁静起来。这实在是我先前做梦也不曾会想到的!苏东坡有诗云:薄薄酒,胜茶汤;粗粗布,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莫非让先生说中了么?看来音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