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杜鹃

城市里的杜鹃

在某个城市的中心花坛里种着杜鹃。这种灌木喜欢酸性的土壤和温暖潮湿的环境,它有五个月的花期,然而当我现在注视它的时候,却是光秃秃的一片。在我的故乡,到处可见这种植物,但我却回忆不起它满山遍野开放时的情景,正如我回忆不起我思念的这个人的样子。
听母亲说,我出生在噪热的夏季,一个空旷的原野上,而她出生在池塘的荷叶下。我丝毫不怀疑母亲对我出生的描述,因为我每次安静的躺下的时候,歇斯底里的蝉鸣就从四面八方涌来,挥之不去。很多次我静坐在池塘边闻到若隐若无的荷香时,我就很想知道她闭上眼睛时会听到什么,但是我从来没有问。
我们慢慢长大,生活刚开始像门前流水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她的背影总是恰好帮我挡住老师的视线。黑板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白色符号,又慢慢融成亮亮的一团,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总在下课时被她叫醒,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爱莫能助地看着我。一切纯属偶然,一切又决非偶然。那时候她便开始担忧。我现在才知道我早已经被种下了孤独的种子,它和我一起长大,并让某些东西变的更加深刻。
我们走过许多地方,秋天的麦茬,牵着水牛的赤脚小孩,被扔到垃圾堆还张着嘴瞪着眼珠的鱼头,在街角没有多少人光顾传出勃拉姆斯音乐的咖啡店。但是我们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在坟墓与河水之间的秋天傍晚,那些从未在我们记忆出现的人在那一刻却成为我们的见证,我们握着手背对着已经安息的人们将白色的芦苇抛下,任由河水将它带到远方。很多年后,我问我的同学是否还记得她,他们惊讶,又笑着说根本没有,我一度疑惑我握住的也许只是一根芦苇,但是她却坚定的对我说,很多人不相信我曾在她生命中出现过,但是当她看着我时却从来没有感觉过的那样真实。我当然相信她。
后来我们开始坐公交汽车去上学,那个城市的公交车很准时,我们和所有人一样,在站台上等它,排队上去,寻找空位,坐下,然后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终于有一天在某一个站台上来一个怪人,白色头发,身材削瘦,有着一双发散着的眼睛。他没有座位,在车上来回。大家惊讶,窃窃私语,又有些恐惧。他猛的推开车顶盖,手舞足蹈,又很快沉寂。外面的阳光恰好照在我们的身上,我们相视一笑。
被打开的顶盖在开始的狂喜中很快陷入了疼痛,我的大脑逐渐像被胶袋勒住,接近窒息。我迷失,无助,压抑,而她那玫瑰色彩的梦想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挑衅,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最后我决定离开故乡。临别时,她对我说,当我感到孤独的时候就去拥抱大地,想要憎恨的时候就用左手握住右手,迷失方向的时候就回忆故乡,得意的时候就要去仰望星空。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记住她当时的表情,只记住了那天阴暗黄昏中的夕阳。
我在感官世界里沉浮,懦弱和虚伪暴露无遗,却无可奈何。我在泥潭中打滚,让灵魂麻醉。有时候我想在痛苦面前背过身去,就像在画廊里背过凡高的画去看雷诺阿的。这个时候我就想写信给她,每每写了一半又停下,也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
直到有一天,我孤独地站在某个车站等车,一个小孩拉着他妈妈的手告诉她刚才看到了天使,白色的衣服和大大的翅膀,在人群中对他眨眼。这时我便安静欣喜地注视他的眼睛,因为在那里,我又看见了我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