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颦

西施颦

邯楚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本来已打算放回桌上,却又忍不住回了一眼。
碧缎面,烫金字,斜斜梳理着细密如针脚的蝇头小楷,上书,西施颦。
扉页上题着千金字十四:却道春湖浣纱美,西施作颦亦效君。
西施亦效颦,好词句。邯楚的眉头更沉一分,仿若纵身湖心的美人。
玉指拈纸。《西施颦》虽有千余页,却薄如蝉翼,似乎是刻意拟作红颜薄命。不过这千张纸里,说的尽是美绝人寰亦惨绝人寰的女子,倒和这纸页颇为相似。
碧色缎面上寥寥素笔刻画了一个女子。柳刀含春裹黛,双眸清涟点墨,唇线隐而微嗔,芙面白亦轻盈。如此美人,神色却极恬淡,了无小女儿态。
邯楚继续叹气,顺手抖开画扇。羽骨徐徐分明开来,一折一折地点出满扇春色,扇上也题了字,不多不少,正好三个。
题的字同样是西施颦。
扇上亦是作了画,画的是早春白雪,雪旁矮树上开了无数的桃花,恰到好处地落满一扇。邯楚收扇三分,取到恰当尺寸,轻轻摇晃起来。
对面的掩面女子握紧了手中剑,她背靠墙壁,不敢松懈半分。
“你说我几年后能上这红颜榜?”邯楚碧色的长袖掩住玉茶杯,仰颈抿了一抹茶,举止极度优雅。
女子没有回答,暗自记住她说话的句数。对方,毕竟是只说七句话后就会动手的女人,这癖好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
“现在。只有死人才能上榜。”掩面女子恶毒道,同时掌心发力,尽力做到一触便发。
“是么。”邯楚并未生气,再度掩杯饮茶,碧色长袖反复上下更替,一遍一遍轻拂过地面。
女子入意一笑,真是个贪图享受的女人,死到临头了还忙着喝茶。
不过那香茗是邯楚特制的,味道香醇浓郁,而且滋味极其像珍藏多年的老酒。传言有人喝了她的三杯茶,居然醉在她绣房中昏睡难醒,虽说这是失礼的事情,但从侧面也体现出这香茶的奇妙所在。
“砰”。墙上突然道口子,原来是一幅卷轴嵌入墙中。蒙面女子大惑不解地望着邯楚,邯楚浅笑示意女子转身看去。
墙上卷轴上画的,依然是个艳绝的女子,与《西施颦》封面上的美人格外相似。
掩面女子突然觉得动弹不得。她的嘴角一直不自觉抽搐,如同已被掏心去肺。
就在她分神的一瞬,一把圆滑无比的剑,已经悄然洞穿她。
宝剑正是失传已久的西施颦。
西施颦,不仅是一本蝉翼薄的红颜书,一折妙不可言的画扇,更是一柄稀世的好剑,在兵器榜上一直与翘楚扣平分秋色,号称黑白双刃。
宝剑西施颦,通体刻意打磨得珠圆玉润,看似毫无威力。若是内力尚浅的人使用,无异于交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把外表柔弱的剑,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能完美地使用。
女子用惊恐的眼睛望了邯楚很久,突然迸发出璀璨绝伦的笑容。对呵,是她自己失算了。取这样的高手的性命,绝非如同杀剐无名小辈那般容易。
对方并非无名小辈,而且不仅声名在外,还是长辈中的稀有动物。
女子安然地倒了下来,头枕入邯楚碧绿的怀抱。长发倾倒,眉眼已闭,看样子是死去了。
女子的容貌并不出奇,只是那双眉头格外好看,如同专门裁剪花黄的银制柳叶刀。
邯楚小心地揭开女子的面纱,然后轻轻叹息了一句:“呐,果然是你。”

「上弦月」

榻上的人还在熟睡。楚却一夜无眠。
绣着芙蓉和鸳鸯的床纱轻轻拂过她的脸,很痒痒。榻上人鼻息间的喘息吹到她的脸上,同样,很痒痒。
痒得如同轻拨心底长久岑寂的弦,愈拨愈响。
榻上人是个绝色美男,兼一个善心男子。和他同床共枕一年,楚对他的了解,仅仅如此。
男子的眉毛很美好,如同使饱墨长毫,笔法浓重地写出来的“一”字体,又像一段遗落的清尘寒桥。
而她自己的眉,细细长长,宛如笙歌唱晚的画眉嘴。
这样一粗一细,一沉一轻,倒是天生的般配。
她俯首,细长如丝的发梢点过他的面庞,如同出茧蝴蝶嗅过青梅。手指扣在他的白衣上太久,留下了一连串白鸟啄过的痕迹,一圈一圈像未放笑靥的涟漪。
无论怎样,他都能天衣无缝地美,令她随时随地窒息。
男人的名字,叫邯荆。

她本不应该认识这个美男子的。如果他们没有见过,她就会一直像初秋的石榴籽一般纯白下去,在墙角拾取掉落的阳光。
十二年前她四岁,四岁的她有纯白的庭院纯白的母亲和纯白的衣裙。
母亲是裱扇子的,在方圆百里都出了名。留一方八扇门的小院,做装裱生意,既做扇子亦裱画,样样都做得精致无比。
母亲相貌并不算艳绝,和许多女人一般,她身上有三个典型:外表是典型的江南碧玉,心性是典型的平和沉静,思想是典型的重男轻女。是的,她总喜欢把楚打扮成小小男孩的模样,然后任她光着小脚满地乱跑着撒欢。
母亲唯一的别致之处是她的双眼,纯白,像早春的清雪覆盖在纯色的桥面上,光华浮动。
抑或是如初秋的石榴籽,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庭院中的白。
楚的母亲天生下来就是盲女,因而那双绝顶的纯粹双眼少有神色,一直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母亲,总像是声色俱净的风烟。

八月秋意初上,楚喜欢做的是握一串熟透的葡萄,在院里的秋千上看母亲画扇。
“呐,阿楚啊,你可不要总是乖乖地看我画画,多出去玩玩吧。”
母亲纯白的眼微小地跳动,和她手中的画笔规律一致。
楚没有答话,只是用黑如葡萄的眼睛盯着黑如眼睛的葡萄,然后往嘴中添入一颗。
很饱满,半酸半甜。
母亲含笑不语,手中的笔愈发轻浮起来。
西门外的小桥流水,轻盈地敲着慢拍,打湿夕阳。
“叩叩叩”。
敲门声。楚和母亲的眉头,同时不经意跳动了一下。
母亲在这里因为名声手艺都很好,为人也很平和善良,周围的居民早已和她们打成一片。平日里若有人找她们帮忙,通常是不打招呼就进了门,虽说这样有横冲直撞之嫌,不过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独特的习惯。
这样文雅的敲门声,门外定是个雅致的人,自然,也是陌生人。
母亲的眉头一紧。
楚熟练地跳下高高的秋千去开那扇沉重无比的木门。在这孤寂的家里,她既是孩子又是母亲的保护者,所以万万不得松懈的。
门外站的是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