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大概的,三个月前,我在蓄了一个冬天接连春天的肥的大花盆里撒下几颗种子。
葫芦籽。
是在去年秋末赴内蒙山西时,在平遥古城外一户小农家顺手带回来的。熬得熟透的种粒,用当地一种黄历纸包好,一大堆一大堆地,随那些上了漆的葫芦一块放在摊前叫卖。不贵,五块钱换回来六七包。
回来时已然近冬,早过了播种的季节,便按捺下心中的蠢蠢欲动,将种子藏住,因为有了渴望播种的牵挂,时不时将泡茶剩的枸杞红枣党参等倒进清空大半的陶盆内,搅拌上河泥,竟也蓄了一大个冬天的肥,悄悄等待着能够勃发的季节。
时间不仅冲淡记忆,疗伤心灵承受的重创,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将你收拾妥当的某一时刻的物件遗忘在沾满灰尘的角落深处。没有挖掘,是记不起发生过的曾经。
那几包种子就是在偶然的一次清扫中从书橱的夹缝中寻得,一瞬间会有丝丝游荡开去的感动,那本本收藏着的阅读过的书籍丛中,原来有我曾经寄存过的尘封的生命,在等待着成熟的条件,等待着迸发。
像勤俭持家的媳妇,摒弃大手大脚的陋习,从中抽出一小包,小心翼翼地拨开包折的黄历纸,将几颗干扁的极像瓜子的颗粒放在掌心,暖暖的,充满力量,仿佛得到传承的某种古老的神秘的能量。
用铲子在陶盆中挖洞,将掌心的种子投入,浇水,便是另外一份等待的心情。
等待发芽。
一次。
两次。
这样拆包、播种的过程遭遇了重复的悲剧,投下的种子总是在胚芽阶段夭折。
从破土的喜悦,至子叶折断的悲凉,由新生命的诞生,至死亡悄无声息地降临,仅仅隔着一夜的短暂。
没有人亲眼目睹这熟睡时候的深邃夜里在这稚嫩的初始生命身上发生过什么打击。而在翌日早晨望着折落土中两片叶子的幼苗,痛心之余只能将罪恶的猜测转嫁到那无法无天的野鼠身上。
当第三次将种子掉进陶盆,我已不再祈祷,诚如古语“事不过三”的教诲,我决定为这最后重生的机会做点儿什么:静待萌芽破土后搭就的铁丝网,呵护子叶在保护状态中迅速成长为能够攀爬的藤根。
当它成功勾住阳台的防护罩,我知道,一切步入生长的正轨。
三个月,当阳台朝东一面出现一片绿叶丛丛的天空时,那份对弱小生命怜爱的憧憬早已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对开花结果的向往。
当花儿朵朵在迎风招展的绿叶间倏然而生,我以为如其它自然规则无异,花谢,结果,藤枯,一次轮回。
可是当花谢,我才明白我的天真,及想当然的一厢情愿。
花开花谢,和结果无关。当象牙白的花瓣凋零,徒留的仅有发黄的绿藤。看着落入盆中萎靡的花朵,像个休止符般,诉说生命迹象到此为止。
失望,原来自己每天牢记不敢忘的浇水养护,到头来只得时开时落的一堆无果花,以及稍纵即逝的繁华绿荫的假象。
一个热衷追求文艺的人,经历很多种过程,修成正果者寥寥无几,其余大部分坚持者,除了面临叶枯花萎的潸然泪下,收获极少的物质回报。
却仍会抱着一路黑到底的执着与顽固,收拾好葬花后的心情,继续播种下一棵无果花。
爱恋也如是。
喜欢的是一个过程,不顾后果的喜欢,不论过程短暂长久,付出的感情不假。
只是,花落花谢能够再种,情感一段一段地逝去,留作文字的回忆片段,像夹于书页间的干花,翻开后也只能是一堆遗体般的美丽。
并非不专情,是因为这世间无果花太多,可种子并不会告诉你它最后的结局。如果真遇上了可以得到回报的种子,这些人能付出的好,会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