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斤

九斤

九斤是98年走的,屈指算来,今年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从他刚一去世,就有写篇文字纪念他的念头,只是一来陷于俗务,心浮气躁的;二来也手懒,就一直没有动笔,一拖竞拖了这么些年。然而随着年龄渐长,怀旧之心竞也日盛,忍不住就想把些故友旧事写出来,纪念老友的同时,也算是偿了我多年的心愿。于是乎然。
九斤是我的同学,小学就同校同级,只是不同班,彼此也是相熟的。到了中学,分到了一个班上,因为很说得来,渐渐就成了铁杆朋友。九斤是他的乳名,真名叫舒金庆,大概出生之时体重达九斤之重,家里就这么叫了起来。因和鲁迅先生笔下的九斤老太同名,大家很是取笑了他些日子。好在他打小就是一个性子,嘻嘻哈哈的,还调皮,到三十大几的时候仍是那样,一副长不大的样子,从不知道什么生气。别人取笑他,他也只管跟着笑,时间一长,大家也就放过了。
学生时代给我印象最深的,除了他的调皮外,就是他的聪明了。他从来就不是个很刻苦的学生,上课时常要老师批评的。一会戳戳这个,一会踢踢那个,甚而至于跳墙逃课去和同学玩纸牌麻将,在他都是常事。但他的成绩,在班上却一直稳居前列。大概这和他的大脑重量有关系吧。学生时代他个子并不高,瘦瘦的,脑袋却硕大。那时流行戴军帽,他比我个子略矮,帽子却比我大两个号,班上另有两个同学也属此类,也同样聪明毕露,于是我们把他们的好成绩,也就当成天经地义的了。
高中毕业后,他轻轻松松考上了郑州工学院,学的是土木建筑专业。自此我们便生活在两个城市。好在郑州距开封仅七十公里,他是不断回来的,我们也常去叨扰他,因此在他上大学期间,我们并没有分离的感觉。直到他大学毕业,分配到天津的一家部属设计院,我们才算是真正天各一方了。平时除了写信问好,每年春节他回来探亲以外,就很少能见面。不过一九八八年我去东北,中途去看了他和另两位同在天津的朋友,在天津小聚了一天,第二天,他又专门请了假,陪我到北京盘桓了两日,后来因为工作的缘故,他才一个人回天津了。记忆中,那是中学毕业后我们在一起呆的最长的一次。
九斤的妻在郑州,有了女儿后,九斤便设法调回了郑州,在省直一家设计院工作。我们又常见面了,也常去他家。因为隔行,我对他的工作并不十分了解,但每次去,总见他忙,设计室好似也搬到了家里,不大的书房里,堆满了他的书籍、工具,设计台上永远有未完成的图纸,可见他对于工作,还是很尽责的。所以当我听说他辞去公职的时候,不免很吃了一惊。当时他的职业还是较让人羡慕的,省直机关,铁饭碗,收入本来就不错,做设计又有提成,小日子过的也是蒸蒸日上。但偏他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关于他辞职的详情,我是问过他的,因为年代久远,印象已经模糊了,大概的情况是,那时事业机关单位改革还滞后,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思想保守,体制僵化,很不利于年轻人的发展。于是就有一干有抱负的中青年毅然抛弃铁饭碗,投身到经济大潮的前沿做起了弄潮儿。九斤当属此类。辞职后,他只身南下,在海口的一家私营公司谋了份差事。据说那公司规模还挺大,在全国有十数家分公司。几年间,九斤辗转迁徙,在几家分公司干过,最后竞又被派回郑州,到河南分公司任职了,这次,他才算彻底安顿下来,一直到死。
九斤的死是有先兆的。在郑州那几年,是他事业的鼎盛期,不但公司业务做的好,又与人合资先后开起了酒楼、保龄球馆、网球场,都是有些规模的,房子、汽车也都有了。每天除了经营上操劳,就是忙于应酬,劳累加上过度的酒精刺激,使他的身体在英壮之年竞现出那下坡的景象来,只是他生性乐观,又活泼好动,初时不显,几年下来,终于挺不住倒下了。
开始好象只是无力,低烧,看了几家医院,都没能确诊,后来到了省肿瘤医院。去看他时,精神尚好,说话间谈笑风生,只说没事,休息一段时间也就好了。但气色毕竟不好。那时他个子已经超出我半个头来,越发显得瘦。说完话,他又陪我们去打保龄球,因怕他累着,让他做了两个示范动作,就不让他下场了,只在旁边做指导。我不善此道,总也掌握不住要领,球一出手,顺着边沟就下去了,几番下来,便觉兴味索然。看那边不时有人找他谈事,索性收了球,想送他回医院,但他说还有事。无奈,只好嘱他多休息,我们就告辞了。
时隔不久,他妻子打来电话,说情况大不如前了,现在省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住着,我便忙着召集了几个挚友,借了一辆汽车去看他,谁知那部老爷车总出故障,短短几十公里高速,竞爬了三个多小时。好容易挨到医院,他妻子迎出门外,未及说话,先红了眼圈。原来九斤已经半个多月不能进食了,连喝水也干呕不止,仅靠着鼻饲维持营养,嘴里自然是极无味的,有时实在忍不住,也只能放进一根咸菜丝咂吧咂吧,听了,我心中不禁黯然。简单谈了病情,我们就进入病房,只见九斤象只大虾一样蜷缩在病床上,瘦的已经皮包骨了。看到我们,他只无力地抬了抬手示意。我们围在病床边,不外乎说些安慰、勉励的话,他也时有应答,良久,只听他长叹了一口气,说:“唉!有什么,也不如有一个好身体啊。”
告辞的时候,九斤那眼神是我永远都不会忘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目光中交织着欣慰、依恋、绝望……还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我心里知道,因他马上要转院北京,这一别,能不能再见,只有靠天意了!
可是,只过了三四天,他却亲自从北京给我打来电话,声音竟像好了似的,显得有力而又从容。我问他那边的情况,他说还好,过几天就要手术了,我问是否需要我过去,他说等手术的时候吧,那时候正好需要人来抬。我答应着,受了他的影响,心里轻松了一些。
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没能等到手术。那天,我正在朋友家小酌,收到他妻子从北京发来的传呼,我赶忙把电话打过去,就听她哽咽着说,九斤不好了。我问“怎么不好呢?前天打电话还好好的呢。你放心,做手术的时候我会去的。”她的声音终于从哽咽变成了失声:“他……已经送太平间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我忽闻噩耗,还是失神了好久。九斤就这么走了?那个活泼调皮,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兄弟就这么走了?我无语。当我颓然落座的时候,旁边的朋友也什么都明白了。
遗体告别仪式是在八宝山殡仪馆举行的。告别厅内外,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