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

职业

虽是阳春三月,连日阴绵细雨却使天气变得乍暖还寒,着件外套站在街头上颇觉凉意袭人。红岭路荔枝公园路段机动车道上,一年轻残疾行乞者穿插于车流之中,一瘸一瘸来到路边波罗蜜树底下,与一年迈行乞者汇合,歇息吸烟。年轻残疾行乞者只穿一件单薄汗衫,趿一双塑料拖鞋,脚上可以用CM来计算厚度的黑垢,像在告诉别人,他每天走多少的路。年迈行乞者穿戴与他大致相同,一样趿着拖鞋,所不同的是短袖汗衫上多了一件陈水扁在拘留所里着的那种背心。尽管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但看得出他们这一刻多么放松自如,有如从火线上退下来,也有如MBA球员中场那一刹那,尽情享受休息空间。
点燃的烟头在寒风中一闪一闪,烟灰从他们藏满污垢的黑长指甲缝里一整段掉到自己鞋子上,或许灼痛了脚板,他们跺了跺脚。烟毕,年轻残疾行乞者似乎从年迈行乞者眼中收到指令——该上场了!扔掉手上烟蒂,年轻残疾行乞者重新穿插车流里。造物主像雕塑家,更像调皮小孩,他可以将人塑造得清丽俊秀,也可以偷工减料把人整成残肢短臂,甚至变成抽象的人样。就像眼前的他,右脚短过左脚,左手像上了棚的金银花藤子,缠了几卷反扳在后背,手掌紧攥在一块,食指与中指间露出大拇指,形成个十分不雅的手势。我猜想他那只扳在后背的手和那个不礼貌的手势,恐怕一辈子也掰不开。好在他的右手还算正常,还可以拄着拐杖缓慢前行。
其实,与其说他在走路,还不如说他在撑船。他每挪动一步,重心就朝短了半截的右腿倾斜一下的动作,活像激流中摇晃的一艘小船,让人替他感到吃力,烦忧……转眼间,他骑到马路中间的防护栏上,想跨越眼前一米多高的防护栏,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难事。他试图先让长一点的左脚着地,怎奈短半截的右腿夹在防护栏中间,那只残废的右腿显然无法本能地从防护栏中间抽出来。马路上的车辆一部部从他半吊在防护栏上的身旁呼啸而过,快驶到他跟前时,司机们个个鸣响喇叭,像在大骂:这王八,找死走远点,别害了别人!
我深深替他捏了把冷汗。
年迈行乞者可能看惯看俗了,无动于冲,杂乱花白的胡茬里露出幸灾乐祸笑容。直到年轻残疾行乞者扔掉拐杖,用右手将栏杆夹缝中的腿儿扯出来,滑倒在栏杆另一边地面上,才收起那种笑容,从细小的眼睛里挤出一丝赞赏的眼光。年轻残疾行乞者从地下捡起拐杖,借着栏杆站起来,开始将手伸向停在红灯口的车辆。那些本来打开车窗在吸烟的司机,从后视镜看见他走来,淡然摇起车窗,任他在车窗外不停呢喃着:老板,行行好,祝您一路平安……
副驾驶座上摆着LV坤包的时尚女司机,深怕他出现在自己车窗前,在他还站在后面一辆车的窗前时,赶紧将车往前挪了挪。一百多秒过了,红灯变成绿灯,停驻的车辆像赛马场开闸的马,呼呼而去。几十秒之后,绿灯又转红灯,车辆一排排停在他跟前,他继续一撇撇走向每一辆车的窗前,却没人愿意将手伸出窗外,递给他一块铜板。一百多秒又过去,灯红灯又绿,他依然两手空空,但丝毫不气馁,站在别人车窗前呢喃着:老板,行行好,祝您一路平安……
在不少人心目中,乞丐是不劳而获的一个群体,因为他们只懂得向别人伸手要钱,人们瞧不起这个群体多于同情。从年轻残疾行乞者身上,我却感受不到半点“不劳而获”。风吹雨洒,身体力行,他拖着与正常人不同的身躯,置身于车流之中,先别说有多危险,光每天吸入的汽车废气,不知要比平常人多几多,这难道不是劳动吗?对残疾的他而言,乞讨就是他的职业,除了乞讨他能做些什么呢?我觉得与那些道貌岸然,在台上满口为人民服务、反腐倡廉,家里却藏着数以千万计现金的腐败分子相比,即使不劳,他能获得什么呢?
如果说众生平等,如果说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我们没什么理由去瞧不起这些人,去骂人家“不劳而获”。我们只能慨叹同人不同命,只能承认职业本身就有高低贵贱。那些大腹便便,养尊处优的官儿们,你敢走出恒温办公室,拜别声色犬马,成群美女,与徘徊在车流里的他更换职业,不劳而获一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