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电影到此结束”
“电影到此结束”,是我小时候在农村露天电影场里听到的最霸气的话筒语言。那时候我还小,没上学,也根本不知道有“麦克风”这个词物。记得很清楚,在昏昏欲睡或者已经熟睡的电影场下,突然被一句清晰震耳的“电影到此结束”惊醒,场子上顿时一片混乱,特别是大人叫醒熟睡小孩的声音此伏彼起,自己也赶紧起身,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迷迷瞪瞪牵着大人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里。
只是,那句“电影到此结束”的语句让我纠结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还没上学不识字,那时看的电影最多的是打仗的爱国影片,和日本鬼子拼刺刀的场景很多,“刺刀”这个词语在影片中出现的概率相当高,牢牢地占据着我的脑细胞,再加上放映员铿锵有力的语气,所以这句话被我曲解为“电影刀刺结束”。结束就结束呗,为什么是在刀刺上结束呢?难道是电影里有刺刀,结束时必须有刀刺?这样的结束语在我理解有一点杀伤力,再加上夜晚的黑,更加深了害怕的感觉。
记得有一次回家的路上,忍不住问我妈:“电影刀刺结束”是啥意思?我妈边走边答:就是电影放完了。嗨!其实还是没有解答我的疑问。我固执地认为从麦克风里发出的如此尖利有力的声音,应该不会这么俗,这么没学问。后来一边疑问着一边长大着,上学了识字后,忽然有一天就明白了。
二呕心沥血
已经不记得学习“呕心沥血”这个成语是在几年级的语文课本上了,人们常用这个成语比喻极度地劳苦心思。只记得课堂上老师反复教导:千万不要抠住半拉字,把“呕”念成了“区”,让别人笑话。同学间也会常常故意念成“区”字,相互间会心一笑。
实际中真正听到这个念错的别字,是在一个相当严肃的追悼会上。一个冬天的夜晚,晚自习放学回家,村边的空地上正开着追悼会,一群群的学生都站在荧幕前,听一个德高望重的村长念悼词,等待着下一步的电影开始。去世的老人都熟悉,是村子里的,感觉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的三个儿子有些文化,一个儿子是乡村的民办老师,另外两个儿子是现役军人,就搞了别致的一个追悼会。因为在农村很少见到追悼会。在隆重沉痛的氛围中,去世老人的儿孙们在棺木旁哀哀哭着,村长的声音也带着悲怆的情绪。突然“区心沥血”明确响亮地由话筒扩散出来,站在一旁不懂事的学生们“哄”地笑了,接着开始不客气地议论起来,肃穆的气氛被瞬间打破,这个白字有点逗!我想,我们咬文嚼字的语文老师如果在现场会怎么办?是纠正村长的错误呢?还是批评学生的不懂事?
总之,这个错误引起的哄笑使我牢牢记住了“呕心沥血”的正确读写,从此不会再错。
三大队开会
还隐约记得毛主席逝世,我们大队召开的追悼会。我跟着妈到队长家的院子里,那里放着一个竹编的大背篓,里边盛满了一朵朵白纸折叠成的小花,凡参加的人,都可以拿一朵戴上,我太高兴了,拿了两朵玩。
到现场后,大队支书的富有震慑力的铜腔从高音喇叭里传出,覆盖了远远近近的嘈杂。在支书发言的主席台两边,靠着花圈。现场顿时肃静下来,吵闹的小孩子也在大人的吓唬之下,安静下来。支书领着人们举起右手呼了口号,然后让学生代表发言,记得那个中学生哭得厉害,几乎无法念稿子了,断续的呜咽声从回音巨大的话筒里传出,使她的发言更加含混不清了。追悼会开后接着出来了红卫兵,拿着红缨枪,用整齐划一的动作,呼着口号,刺向前面白纸糊好的画像。那时候相当羡慕,只盼自己长大,当上红卫兵,拿起红缨枪,多好玩啊!根本不理解毛主席去世,为什么大家都哭。
再一次的大队开会,是在另一个开阔的村边。大队支书在话筒中声音高亢,讲了几句话后,就语气严厉地命令把一个男人绑在两棵树之间,让人用皮鞭抽打。据说这个人是人贩子,专门拐卖妇女,从四川或陕西拐来妇女卖给我们当地娶不到老婆的光棍男。这人是我们村里的,他的衣服被脱得只剩下短裤了。皮鞭抽在他身上发出“劈劈啪啪”的沉闷响声,任凭身上被打出血印子,这个人始终没叫出一声。
后来最深的记忆就是支书那副“铜腔”——从话筒里扩展出的凌厉坚定的语音,那个声音的号召力和不容置疑,使我懵懂中意识到话筒的支配领导作用:原来谁掌握话筒,谁说话就有权威。
四群起而攻之——他
“群起而攻之”这句文言文,一般的中学生都知道啥意思,那个结尾的“之”字,就是代词,指代“他”。我记得是一个校长,说出来我也不好意思,并不是专门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教育工作者,为人师表,出这么大的洋相,不应该的。
一个全校师生大会上,校长对着麦克风,最后总结发言时,对于不守纪律的学生,照例要批评一通。该校长语气严厉地说:对于害群之马,我们要群起而攻之他!哄…………………………
下边的学生瞬间笑乱了,校长当时很窘迫,老师们也很窘迫,只好制止学生哄笑,维持纪律。好大一会儿,现场才安静下来。会议就快速结束了。
后来,校长一定是明白了自己错在了哪里。那个扩音话筒无形中放大了他的错误。反正听说那次以后,该校长直到退休,大家猜测他因此羞愧,几乎没在大会上再发过言。
其实,等自己年岁渐长,想此事,那个校长与其一直拘泥于自己曾经的小错误中,为什么不能发奋学习文言文,之后,再找个场合勇敢地自嘲一次,为自己解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