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中秋,一轮明月当空。眺月思人,那缕思念也随着月光穿透云层,游弋漂移,李白的诗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勾起我对外婆的无尽思念。
我的母亲是外婆唯一的“长女”,我是她唯一的长外孙,小时候每逢中秋,外婆总要设法让母亲带着我回故乡巢湖过中秋。外婆是位感情丰富的“大家阁秀”。她说,中秋节是思亲节,天上的月儿圆,地下人要团圆。有钱没钱定要回故乡过中秋。每当八月十四。外婆总要守侯在村头山冈上翘首盼望我和母亲的到来。每当我们出现在老人身前时,她总是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用温热的脸亲吻着我的小脸蛋。晚上给我把尿,搂着我入睡。用她那甜润的嗓音唱着儿歌:“八月十五月儿明呀,外婆为孙打月饼呀,月饼圆圆甜甜香呀,一块月饼一片心呀……。”在歌声中我进入梦乡。
三年灾荒头年,我又一次随着母亲回故乡过中秋。青葱少年的我,对天灾人祸懵懵懂懂,只凭直觉看到不一般的惨景:人们面黄饥廋,还不时传来村民家中饿死人的哭泣和哀号声。外婆家也是一贫如洗。中秋夜的晚餐就是大麦糊外加荞麦面粑粑,几碟外婆腌的野菜和大椒片糊弄了一餐“团圆饭”。我直嚷“太难吃,真没劲,早知不该渡江隔水来受罪”。妈妈大声呵斥我不懂事。皓月当空,银辉泻地。外婆说:“该阖家团聚,吃月饼了”这时我看见屋外稻场上摆放的“八仙桌”上除了外公和几位舅舅采来的菱角,莲藉和梨树上摘下的雪梨外,并无月饼的影儿。素爱吃甜食的我,将企盼的月光投向外公。不想外公却大谈月饼的故事,从苏东坡的诗句“小饼如嚼月,中秋酥和怡”讲到《嫦娥奔月》《吴刚伐桂》和《玉兔捣药》的故事。外公是位私塾先生,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他说,月饼的馅是吴刚摘下桂花酿成桂花糖。玉兔捣药将金丝草制成红绿丝揉进月饼,这种月饼特好吃……外公说得越生动,我的“馋虫”越活跃,,他说得唾液四溅,我却馋涎欲滴。外婆在一旁笑迷迷阻止外公:“老头子,不要捉弄孙子了。”看来,我只有“听饼充饥”了。当我怅然若失,撅着小嘴准备进房睡觉时,外婆拦住我:“吃了月饼再睡觉吧!”
月饼,从哪儿来的月饼?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月饼?……一连串的大问号在我脑海里盘旋。正在狐疑时,我意外看见外婆从厨房的南窗上取下一只竹篮,里面一盘磁碟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块淡黄色的月饼,外婆揭开白纱布手托磁盘将月饼送到我手上:“别人可以没月饼吃,我大头孙子一定要有月饼吃”。我双眼惊成“鸭蛋黄”不解地问:”外婆你从哪变戏法弄来的月饼?”外婆神秘地说:“我的宝宝,这是外婆从月亮上掏下的月饼,嫦娥、吴刚知道我家大头孙子特爱吃月饼,就叫外婆用蓝子接下他们扔下的月饼,和着暖暖月光趁热吃!”我秋风扫落叶般一块接一块吃着月饼,外公、舅舅和妈妈望着我的“馋相”都笑得前俯后仰。
事后,我才知道,那个荒年的中秋月饼是外婆自己纺了两天两夜的棉纱换来的钱,高价买的几斤白面粉自己做的,她翻过二十多道岗头;走过40多里路,来往奔波于家中、集镇和糖坊,将大麦芽熬成糖稀,用自家芝麻田里生长的黑芝麻炒熟碾碎和成芝麻糖馅做成了自制的月饼,难怪我吃起来是那样的香甜,香是那种芝麻特有的淡雅之香,甜是麦芽的糯甜。虽比不上如今的广式月饼、苏式月饼、京式月饼的精致味醇,但却别有一番风味。那是伴随着外婆浓浓的爱意、纯纯的亲情做成的“爱心月饼”,一朝啖口,终生不忘。我给这种难忘的月饼起名叫“外婆饼”,当我知道这一切后,我再次仔细端祥慈善的外婆,只见已过六旬的老人满脸的疲惫,双眼也布满了血丝。这时,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头扎向外婆的怀里,抽泣起来……。
时光荏苒,一晃50年过去,外婆作古也有40余年。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中秋年年过,一年好一年,如今月饼已成寻常物。可每想起“外婆饼”,我征征地凝视着月亮,在如水的月光中仿佛看到外婆勤劳善良的身影,回响着外婆伴我入梦的儿歌。那朗照的月光,分明是外婆爱的光华倾泻大地。
外婆,你在天堂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