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夜店

宿夜店

早年,我家收藏着一整套磨制豆腐的手工工具,有石磨,磨架,豆腐板,豆腐框,等等,放在灶间阁楼里,平时积了厚厚灰尘,只有到年底,清洗好磨制工具,给自家和亲戚家制作几板豆腐。自我懂事起,没有开过一天豆腐店,也没担出豆腐去卖过。我家正屋的门面,靠右是一道独扇门,门面中间是一扇大大的窗门,将两扇木窗门向内开启挂于高高的木钩上,便于开窗营业。窗下有一方长条形踏脚的木榻,小时候,年岁相差不大的几个姊妹,争着挤踏上去看窗外风景,或骑在有一小孩身高的窗棂上催马加鞭。这是典型的豆腐作坊的店面格局,在爷爷手上,豆腐店是兴隆过一阵,可惜,到合作社兴办大食堂时,自家仅剩的几升大豆被搜走后,是再也做不得豆腐了,即使后来形势好转,也没有重振旗鼓开张营业。
那时候,农村经济收入很少,家里的劳力到生产队里挣工分,只有到年底才能分红,分到一点菲薄的工钱。有几年,哥哥外出搞副业,家里吃饭的人多,赚工分的人少,年后结算,还要倒挂找出。
母亲那时候很为难,在穷人家当家非常艰难,一个个孩子像小燕子张口等着饭吃,还总觉得饥饿,没法吃好,也没法吃饱。
当时,利用交通便利的优势,为行走在国道线上的四方客商提供膳宿,赚得几毛钱和几两粮票,用以接济生活之需。
这便是宿夜店。
来投宿的多数是熟客,他们的营生方法五花八门。我经常碰见的有嵊县黄泽老太婆,她们年岁较大,能经得起苦,出门做点小买卖,一般很少独行,一来总是三五人,拉车去天台粜米的次数为多。天台的小货郎也是常客,有收旧塑料膜鸡毛鹅毛换糖的,有卖针头线脑的,有收笋壳、棕丝和棕榈块的,有售卖或放养小鸡小鸭的,凡能做得点儿生意的,他们都能挑起担子走四方。
他们靠磨脚底板、肩挑箩担赚钱,生意艰辛和清淡,自然十分珍惜每一分每一利。母亲总与他们计较一阵,谈妥价格,讲定明晨几点做早饭。
行走的商贩很少早早地来投宿,他们总是贪走夜路,一般要很晚的时候,甚至等家里人吃了晚饭,上床睡了,才敲门求宿。有时候父母推辞不纳,叫他们转投邻村去落脚。或以已有宿客为由劝他们走人。他们就是不肯离去,一来沿路上少有我父母亲这样的好心人,二来要到会墅岭、儒岙才有宿夜店,此去有近二十里路。进我家投宿的一般是问了沿途村民的,知这里有地方落脚过夜,或是熟门熟路的客商打定主意要到这里投宿。我家一没招牌二没挑灯揽客,那些身份卑微的生意人时不时地找上门来。有时候两三班客人一起扎推。
进得门来,他们勺汤罐水洗去一脸风尘,用热水烫一烫脚,走得劳累而且饥饿,烧热粥热饭怕烫嘴,见主人家有剩粥冷饭,他们随便吃一点,菜也不必讲究,罩在餐桌上的咸菜将就着吃一点。一般的,我们自家也吃不饱,很少有剩余的饭食,故而,还是要替宿客煮饭,饭锅里蒸上一碗萝卜干或萝卜丝汤,算是他们的晚餐,做个新鲜带荤的小菜,以当时的条件,那是十分奢侈的。
在客人用饭期间,母亲要准备铺一张床铺,有时铺在灶间,有时铺在堂屋里,当时有一张无靠背、无蚊帐架子的老木床和竹床,经常供客人睡,若是我们已经占着睡了,父母亲会抱着已入梦乡的我们放楼上去睡。
宿客们吃过晚饭,便上床休息,没有哪位愿意坐着闲聊,他们想的也是明早如何早一点起身赶路。
次日清晨,父母必须早起,生火做饭,打点生意人上路。付宿夜钿时,主客双方为几角几分,粮票多一两少一两,进行一番讨价还价。有的生意人会把刚孵化的小鸡小鸭折价当宿夜钿。粜米的商贩会留下一碗或一碗半米当宿夜钿。遇有剁大饼糖的小货郎,母亲会要求剁下一小块大饼糖,给小孩甜甜嘴。总之,能结得现钱的不是很多。而我们这些孩子总不乐意接受生意人投宿,见风餐露宿的小贩子进家,摆出一副拒人门外的冷面孔。母亲见此情景总要劝导我们,不赚几个宿夜钿,你们的读书费去哪里找?你们鞋尖露出脚趾了怎么办?点灯的洋油铜钿向谁去要?向人家借一根自来火要被人念着,这样宿几个客,有什么见不得人呢?人家找不到宿处,给人家住一宿,就当做件好事。
母亲把一堆民生民计摊开我们面前一说,大家也是受了教育,自身不出力也罢,只少默认了母亲的做法。母亲结识的人极多,以致到天台国清寺进香,在路上遇到困难的时候总能受到天台人的帮助。这便是她广结善缘的一份回报吧!
父亲送小贩出门也是常有的事,登上坡岭的,要推车送至天姥山中的会墅岭顶,有去拔茅和城里的商贩,父亲要带路走过公社门口,送他们安全离开才回家。最担心的是那些贩卖烟叶、烟丝、香烟的生意人,主客双方整夜里提心吊胆,生怕被公家抄去。
这样的日子,大概经历了七十年代,直到八十年代初,后来生活好转,公路变宽了,汽车变多了,台州人一批一批开着刚买的飞彩三轮车从门前飞驰而过,绝大多数人就是得益于走村穿巷的买卖,积累起了发家致富的原始资本。经商的群体悄悄地发生了变化,行走的客商变少了。
在新一轮商机面前,母亲缩手缩脚不再开店了。连开家南货店也怕这怕那,担心所赚的不够孙儿塞牙缝,怕蚀了本钱。
当公路边上的马路饭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时,世风便江河日下,饭店名誉扫地,以前的那种淳朴善良的民风受到了世俗丑陋习气的强烈冲击,不少经营户日益利欲熏心,路边黑店大赚昧心钱。
如今,宿夜店成了被人遗忘的淘汰词,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那一段生活,也成了灵魂深处难以触及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