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成泥

落红成泥

题记:来世你定会开成一朵最美丽的花儿。

母亲嫁的第一个男人不是我的父亲。外婆说母亲出嫁那天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呵气成霜,花轿行至村头的那棵千年古槐下,轿内轿外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声。猫头鹰的叫声在民间是被视为不祥之兆的,外婆说她本打算开春再把母亲嫁过去的,可亲家婆不同意,说岁未迎娶最吉利。多年后一个静谧的夏夜,我在帮外婆梳理满头的银丝时,外婆念叨起了已逝的母亲,外婆说她不该在岁未把我母亲嫁出去的,岁未,岁未,光阴的尽头啊——,外婆一声长叹,我悄然泪下。
我的母亲,一个青春年少时曾经冰雪聪颖的女子,她在她第一个男人的家中产下一女后,被夫家逐出了家门。母亲的第二个男人是个短命鬼,他留给母亲一子一女后撒手西去。短短四年的光阴,母亲经历了两次凄凉的婚姻,迫于生活的压力,心气甚高的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委身嫁给了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一个鳏居多年又驼又丑的老男人。他象得了宝贝一样把我的母亲供在家中,他以为他的体贴和依顺能感化母亲那颗冷傲的心,可怜他至死也没能走进母亲那早已死寂的内心世界。外婆说我的父亲其实是一个很忠厚的男人,他百般怜惜我的母亲,却终是没有能力去实现母亲想要的日子,一种丰衣足食的日子。父亲人愚,虽有力气却不知巧使,一年到头早出晚归,囤在粮屯里的粮食却远远不及邻家。同样从集市上赶回一头驴,别人家的不出半年能养的膘肥体胖,可父亲牵回来的驴到累倒也还是骨瘦如柴。外婆说母亲在我的父亲面前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
小的时候我时常会在夜半听到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抱怨声,我那时懵懵懂懂地能听得出母亲是在嗟叹着自己的命苦和父亲的无能。在母亲哀伤的哭泣里,父亲永远都是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在炕上翻过来覆过去。
在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因为一场肺炎离开了我和母亲。父亲下葬的那一天,母亲没有一滴眼泪,只是怔怔地静坐在一方小木凳上。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母亲面对着宿命的无情是多么的无助和绝望。
父亲去了,柔弱的母亲突然变得无比的刚强和沉默,再苦再累从不言语。母亲说你们兄妹四人要好好给我记住:娘要你们好好地读书,唯有读好书才会有好日子过。
光阴在贫寒和苦难中无声流逝。哥哥参了军,大姐进了军校,二姐上了师范,几年后我也考上了卫校。毕业后我们兄妹四人全都留在了城里。母亲说你们在城里要好好地做事儿,娘在家有你们外婆陪着就都不要挂念了。
哥哥姐姐们相继成家后,就坚持着要把母亲接到城里来住,可母亲说她人老了,还是守在家里心里面踏实。我知道母亲是不想给哥哥姐姐们添麻烦,再者她舍也不得外婆。
我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年头,母亲在乡下突然患了脑血栓,病情稳定后,哥哥和姐姐们把母亲接到了城里。我们原本意为母亲终于能够安享晚年了,可是二年后母亲的脑血栓再次发作,被我们送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我们兄妹轮流着在医院守护着母亲。
那一天,我刚好发了工资,在路上就顺便买了一些刚上市的荔枝带给母亲吃。进了病房,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剥了一颗新鲜的荔枝要母亲尝尝鲜。吃过荔枝,母亲虚弱地说她有些饿了,因为大姐堡的汤还没有送来,我就顺手掰了块儿面包送进了母亲的口中,下咽的时候母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院方全力抢救,可母亲却已是“植物人”了,我的那块面包就是罪魁祸首。这一睡母亲整整睡了八年。母亲的沉睡,对我来讲是永生也挥之不去的负罪和愧疚。
一九九0年的秋天,我要成家了,家婆坚持要儿子带我回湘西老家举行婚礼。临行前夜,我来到母亲的床榻前,俯下身来贴近母亲的耳边轻声地对她讲:娘,您的老姑母亲要结婚了,姑爷是个很好的小伙儿。娘,我多想你能睁开眼睛看着您的老姑娘穿上红嫁衣……一滴眼泪沿着母亲的眼角滑落……我跪倒在母亲的床榻前,长跪不起……
三年后,母亲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了我们。
娘,来世你定会开成一朵最美丽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