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味道

声音的味道


声音是有味道的。
“换梳子糖来——换梳子糖来!”听吧,年老的货郎那绵长的吆喝声,在乡村的小土路上一响起,幼年时的我就忍不住咽一下自己的口水,很奇怪,那口水似乎是甜的。我这个岁数的人,约略知道梳子糖是什么样子。木梳子一般,只是比木梳子的厚度要薄的多。可能是用麦芽做的?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白芝麻,掰一片儿嚼嚼,微微有点粘牙,那甜味儿是钻心的。货郎的吆喝声如同体育课上老师的哨子声,不知在村里哪些角落里摸爬的土娃子们跑出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藤条框里码放得齐整的梳子糖。
“回去瓦些麦子换糖来,梳子糖甜哪!”那年老货郎向娃们挥着手,怂恿他们回家偷麦子。他那苍老的声音,再次让我狠狠地吞咽一回口水,梳子糖钻心的甜味在幼小的心里涌动着。那个饥荒的年代,大人们是不会大方地给你瓦一碗麦子让你换糖吃的,除非你悄悄地偷一口袋。也有例外的时候,碰上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你一碗秕麦吉子,让你去换糖。
声音真的是有味道的。直到现在,一回忆起那苍老的悠长的““换梳子糖来——换梳子糖来”的吆喝声,我还是下意识地咽口水一次,梳子糖的钻心的甜味,再次在心里涌起。
“蛋娃——回来吃饭来——蛋娃——回来吃饭来!”这是贮藏在记忆深处的儿时的另一种声音,绵长,又似乎打个忽,拐个弯儿,便在黄昏的村落里响起,被空气荡开,穿得那么悠远。听着这悠远的呼唤声,我似乎闻到了蛋娃家的大院里油泼葱花辣子长面的香味儿,被晚风裹挟过来,在我的鼻子尖边打个旋儿,顺势又飘向了村子的另一头去了。蛋娃家日子过的比较松快,蛋娃父亲在土地没承包到户之前是队里的队长。蛋娃妈妈茶饭在村里最好,她擀的长面,薄如纸,切得细如线。油泼葱花儿,你看吧,捞完面条,那碗里的汤油花花儿的,绿中泛黄的是葱段儿,红酽酽的是油泼辣子,就那么漾着,漾着,让你的心也跟着漾起来。
我想,蛋娃妈妈站在黄昏里,家门口的土墩上,扯着嗓子,如唱歌儿一般,唤出“蛋娃——回来吃饭来——蛋娃——回来吃饭来”的声音,不止是勾起了我一个人对她家油泼葱花辣子长面的奢望,想必那油花花的喷香的味儿,也给了如我一般的娃们无限的幻想。不,甚至是大人们,听到这好似唱着歌儿的呼唤,也对蛋娃家的油泼葱花辣子长面无限神往呢。
声音真的是有味道的。否则,我不会在睡不着的夜里,偶尔脑海深处会浮出蛋娃母亲站在门前土墩上,踮起脚尖,扯着脖子,用唱歌的声音喊蛋娃回家吃饭的图画;回味那悠长的、打着忽儿,拐个弯儿的声音,似乎闻到油泼葱花辣子面的沁入肺腑的香味儿。
我想我已经进入了老年,那些躺在记忆深处,遥远的似乎摸不到边的儿时的片段,总是在某个时候,如难以入眠的冬夜,会冲破厚厚的心尘,钻出来,鲜活活的。许是离开故园久了,沉淀的亦久了,关于故园的记忆,如今才如此鲜活。
我想,我故园的声音,真的是有味道的。
2014年4月18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