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宣恩,免不了勾起我许多难以释怀的往事。说起来有几个第一:除了出生地恩施,宣恩是我到的第一座县城,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汽车就是去宣恩。宣恩与自治州首府施城相距90里,这个县城比我想象的要小,没见城墙和城门。这里与家乡一样,地处盆地,一条清澈小河傍绕,对岸的山顶上也耸立一座宝塔。宝塔本为印度传入的佛教建筑,不知何时成了城邑标志。五十年代的宣恩只一条曲尺形的老街,屋舍土木结构,几家日用百货店,老门面大都居家住户;有一条初具雏形的新街,石子马路两边间隔树了几栋机关大楼,汽车驶过,团团黄尘腾空而起与车形影相追。
父亲有三个妹妹。五十年代初,大孃孃和满孃孃已定居宣恩。1955年祖父去世后,祖母远离我们去了宣恩,于是我们寒暑假去那里便顺理成章。到宣恩坐汽车真是莫不惬意。从车窗欣赏后移的景物,熟悉的南门大桥、峡口之颠的连珠塔转身即过,祖母赶场的天桥依稀掩映,田园村落远近有别。若遇岚雾突起,景物时隐隐约约,别饶风致。对没见过世面的娃娃来说,可谓目不暇接,百看不厌。每次总是嫌乘车时间太短,还没过足瘾就到目的地了。
满孃孃在县医院从事财会,满姑爷为县广播站负责干部。家住大杂院,好像旧时庙堂庭宇。1956年寒假我与兄长联袂而来,正逢一年一度的春节。姑爷对远道而来的小客人丝毫不怠慢,新年这几天特地给我们开小灶,买餐票在县委机关食堂会餐。这是特地给没回家过年的干部准备的,每天两餐,每餐十盘八碗,大鱼大肉,十人围一桌,有四五桌。我们兄弟俩权作一个大人席位,第一餐有些拘束,之后便挑肥拣瘦了。一连三五天享受前所未有的特殊待遇,餐餐美味佳肴,故印象深刻。
五六十年代交替之际,三年连续旱灾席卷全国,国民都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父母上班起早摸黑,决定把刚满岁的小妹送到宣恩托祖母暂时招拂一段时间。清楚记得,母亲送小妹去宣恩时,我也陪同前往。灾害年里大人小孩都慌食,医院食堂开饭响铃为号,有时小妹听见电话铃响也嚷着要吃饭,饥荒程度可想而知。第二年把小妹接回来了,专门请舅嘎公招拂。
1962年算得强弩之末,人们快熬出头了。这年暑假,我只身去了宣恩。祖母已年逾花甲,镇日操劳,除照管三个小外孙,厨房里的活儿基本包揽。当时生活物资概凭票供应,她们与城镇居民一样在墙脚路边开荒种地,收获点菜蔬瓜品聊补饥荒之需。吃饭是个大问题,两三天后决定回家。临走前满孃孃买了些斋货(杂糖),说凭票购买,人多拥挤不堪。离开那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她们给我包了斋货作为杂拌儿。当时搭车很不方便,错过机会就要到椒园去赶车。椒园从来凤咸丰方向的过路车多。
头天扑空,第二天我就直接往椒园。宣恩距椒园15里,公路全是“之”字拐的上坡。我沿着公路走,逢小路就抄捷径,个把钟头就到了椒园。椒园是位于三岔路口(分别往恩施、咸丰、宣恩)的小集市,除一邮局一杂货铺一饭铺一粮店仓库外,就是田地。一起在邮局候车的还有几个大人,地上堆着几个邮包。见无空位,我随便坐在一个邮包上。等了几个小时,仍然没车。无聊中我做了件傻事,拽了两个铅封揣入怀中,打算作钓鱼的沉砣。邮局的挂钟快一点了,那几个大人商量吃了饭步行。我随他们到饭店吃过饭走了约莫二三里,突然后面一人骑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撵来。原来他是为铅封而来,经过盘问,此人将我带走,说是要到总局讲明白。他要我坐在自行车保险杠上,他骑着车向宣恩飞奔而去。我诚惶诚恐,后悔之极,恨不得与他连人带车统统摔下坡去。
到了总局,负责人又盘问一遍,幸亏邮件分毫不差,他们打电话要满孃孃将我领了回去。我灰不溜丢地回来了,见了家人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地遁去。次日,不光彩的我灰溜溜地离开了宣恩。路过三岔口时不好意思朝邮局张望,径直向恩施方向走去。我沿着公路疾步快走,如小跑一般。太阳当顶时,我已经到了甘溪,据说刚好是一半的路程。甘溪为乡村集镇,有一条不长的老街,周围是成片毗连的水田。遗憾的是为了赶时间,我无暇光顾市容,抄小道离它而去。
出门已久,滴水未沾,早已口干舌燥。见前面有一群养路工人头顶烈日正在公路上忙碌,便上前讨水喝,他们要我自己舀。我拿个碗在路边的水桶舀了两碗喝了个够,当我放碗时一不小心将碗摔破了。幸亏隔得远,清脆的响声没传入他们耳朵。我怕当赔匠,不吭声不吭气急忙逃之夭夭。走远了,心里仍然七上八下,生怕人家撵来了,做贼心虚就是这种心理。这反而使我的步子更快了,简直是小跑。太阳偏西时,我就到家了,烈日下赶了一天路,浑身晒得通红。虽然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90里路程八九个小时轻松拿下,欣慰之心,油然而生。而那件丑事,却埋得深深的,一直隐藏至今。
祖母后来离开宣恩去过巴东园孃孃家两三年,1967年初回施,次年去世。之后我们往宣恩稀疏了,70年代初与大哥大嫂侄儿去过,80年代初携带妻和两女儿去过,再去是二十年之后的事了。
满姑爷是湖南安仁县人,和蔼可亲。最早的印象要追溯到50年代初,他在恩施金子坝财干集训,周末进城看戏路过家门常将我带去。一次看戏前在剧院(解放路中部)附近上馆子,他与同事把樽对酌。席间,他们将酒倒了一点在桌子上,点燃后,醇香扑鼻,缓缓流动的蓝色火焰实在诱人,连称“好酒”,赞不绝口。定居宣恩后,见咱家娃娃多,来施出差到家总是割两三斤鲜肉捎来,嘘寒问暖后便匆忙离去。祖母去世后,我画了张遗像。满姑爷见画得像,他托我给其母亲画,于是拿来一张二寸相片依样画了张A4大的炭精画,他非常满意。满姑爷1994年不幸病故,享年67岁。
与大姑爷接触不多,他的成份是小土地出租,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属于专政对象。文革中可苦了他们,大孃孃她们一家下到偏僻的乡村,经受不少折磨。拨乱反正后苦尽甘来,回到城里,没收的房屋也退还。九十年代盖了一幢四层楼房,三个后人各分一层住房和一个门面。
2009年二月初九,满孃孃八十大寿。后人们把这场喜事办得非常热闹,在施的侄男侄女也专程赶去祝福。春社后趁回故土小住之机,我等特地前往宣恩探亲。父辈姊妹如今唯一健在的仅满孃孃。满孃孃已是耄耋高寿,显得精神抖擞,见我们远道而来激动得不亦乐乎。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