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

海水

海水是一位沉默的邻居,沉默了一辈子。因为,他先天性聋哑。聋哑的海水不甘沉默,见了谁都咿咿呀呀地双手比划着“说”个不停。他说一个字:“啊”;他说两个字:“啊啊”;他说更多的字:“啊啊啊啊……”
在我的印象中,海水脸上总挂着灿烂的笑。没事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自家的大门口,有人过来了,不认识他会笑眯眯地跟人家轻轻点头示意,认识的他就会咿咿呀呀地跟你“说”几句。我知道,海水有着满肚子的话要说,只可惜他说不出来,他只能比划着发一个单音的“啊”字。那么,不甘沉默的海水心里一定充满着无比的寂寞吧?有一次,我去他家借一样东西,他显得很高兴。看得出,他不希望我借了东西立马就抬脚走人,于是就比划着,“啊啊”着,向我“说”着他想说的一切。我不能扫他的兴,耐耐心心坐着,认认真真听着,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大概他很久没与谁这么开心地交流过了,因此,当他尽了自己的兴,我要起身回去时,他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那一刻,我心里酸酸的极不是滋味。我想,海水满心的寂寞,海水渴望与人交流的心情,又有几个人能够理解?谁又愿意与一个聋哑人做一个真正的朋友?
海水的父母和他的兄弟姐妹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一家人都生活工作在外地,很少回家来看看。大概正是因为海水的残疾吧,他便被父母寄养在老家,从小与奶奶过着“孤”孙寡祖的生活。我觉得,这实在是海水的不幸:因为残疾,他实际上已经被父母抛弃了,打小就不知道什么叫父爱、母爱。对于海水,这的确是太不公平了。我不清楚,海水是不是能意识到这些?不过意识到又能怎么样呢?他说不出来。
残疾人往往被一些浅薄无聊的人嘲弄耍笑,海水虽然残疾,但却很少有人戏弄轻视他。人前人后,老是直呼其哑巴的轻薄者虽然不能说没有,但却不是太多。“海水,海水”,当面背地的,大家常常都叫他的大名。而能赢得邻里间的尊重,我想,这是因为海水是一个大好人的缘故吧?
没有歪心眼,没有邪心思,朴实,厚道,勤谨,善良,在村人的心目中,这就是好人的标准。海水就是这样的好人。海水当然不会表白什么,好当然也是无需表白的。因此,海水的好不在言而全在行。大白天红日头地摆在那,谁好谁赖,人的眼睛谁也瞒不住,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差不到哪里去。
其实,体现一个人的好,也不需要多大的事。做出轰轰烈烈大事的人,那应该算英雄。海水不是英雄,海水只是个好人,他的好,琐琐屑屑的常常让人举不出例子来。怎么说呢?就笼笼统统说吧。海水没什么手艺,除了做务庄稼,只能在村里村外跟人修房造屋打些零工。偷懒耍滑大概是一些人的天性,但海水却不会。他不惜力,肯吃苦,轻活重活他从不挑肥拣瘦,多干少干他从不斤斤计较,任一身泥水一身汗水地累死累活,他都笑脸微微,从不懈怠;而左邻右舍间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忙,他从来都不会推托,即使手里正干着什么要紧活,他也会顺手一撂跟了你就走……他的这些好大家有目共睹,能赢得村人的尊重和喜欢也就不言而喻了。我真正“见识”海水的好,是十多年前与他一次差不多两个月时间的“最亲密接触”。那是我回家修房子,他来做小工。在那几十天时间里,每天一大早,海水都是第一个早早就来了。按说,别人还没来,他完全可以歇歇坐坐。但他却闲不住,一个人在工地上又是搬砖又是和泥的,等别人瞌眉睡眼地姗姗来迟,他已经把开工前的一切准备工作早都做好了。别人向他翘大拇指,他却显出一脸的不好意思。我递上一支烟,示意他休息一会,说海水你抽支烟,让他们先干着,你都一个人干一早上了。他当然听不见我说什么,但他一定懂我的意思。他不好意思地接过烟,不好意思地笑着,却没有一点稍作休息的意思,点上烟就又继续干他的活计了。而下午收工时,不用谁去指派他,他必定会把工地收拾得利利索索,最后一个离去。那些天,我都被他感动了,很是发了一些感慨。像海水这样的人,像海水这样的好人,现在还有多少呢?说他好也罢,说他傻也罢,反正他也听不见,大概他就不太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吧?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干自己的事,他也许从来就没有想过怎么去做一个好人。他的好,也许是与生俱来的。而一个好人,刻意去做,恐怕也是做不来的吧?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好人,海水却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海水究竟是哪一年去世的,我已经弄不太清楚,只是有一次回家,听人说海水不在了。人有时候真的很脆弱,脆弱到不及一棵小草,人高马大的海水身体应该挺结实,但却说没就没了。海水不算大,去世时,大概也就五十左右的样子吧。
海水是个好人,好人海水的过早离世,常常让我感到惋惜。

2009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