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开始凉了,我在这里坐的有些久了,或许这样的夜该记录点什么,也或者什么都不该说。
月隐去的很早,在我还没顾得仔细看它时,它就消失了,我只想起一句,瘦月如刀或是弯月如钩。风似乎来过,穿过夜色,踏着轻柔的脚步,经过我的窗前,传达给我一些远方的信息,欢乐和悲伤我一并收下,它们都是我的伙伴,使我在这样的夜里不再感到孤单。不是害怕孤单,而是只喜欢了相对的孤独,而不是绝对的孤独。我看到风的眼睛,如月华般轻柔,如寒星般清澈,如苍穹般深邃,它容不得世间一切的虚假和污浊,它铮铮铁骨里流淌的却是女儿般绵细的柔怀,在清冷的夜里如一泓静默的溪水缓缓滑过心田。
风走过,我开始在一个人的夜里做些散碎的记录,多年后,这些字将封存在我记忆的站台。
写些什么呢,记录些什么呢,记起很久远的,久远的锈迹斑斑的文字里的片段“少女向大海投掷石漂,对望不到海岸的海洋,心底怯懦着问哲学家:‘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哲学家无言以对,藏起手中的哲学书,脸上流露出哲学的悲哀,望着无际的大海,只用沉默做了对生命一无所知的注解,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从什么地方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那些字大约是我十七岁那年抄在日记本里的,早忘了作者是谁,只记得那年我开始喜欢独自远行,骑那辆加重飞鸽,只记得那年开始把眼睛投向苍茫的天空,只记得那时最喜欢的天气是夏日傍晚时分风云突变,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一刻,那种天地似乎要裂变和毁灭的一刹,给我莫名的狂喜和冲动。人是不能深入剖析自身的,人得灵无不被撒旦所败坏。其实是的。
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是为着这渺茫的虚空,无尽的奔波,还是如一个伶人,生旦净末丑,懵了真身,戏与他人或是自身,待曲终人散,去了面具,各归原位,寂然无声。
委实我不知晓。
清晰地记得去年的阴历十月初一,那场大雪后的几天,路正滑,我开始寻思不去给祖父祖母上坟,人的孝敬与否不是在死后而是在生前,其实这是我给自己找着借口,可是当我晨起看到已退休的老校长将六岁的孙儿背在肩上徒步送他去学校时,我便知道,我必须去上坟了,即便走着去。我在一路跌跌撞撞擦擦滑滑中,看前面明晃晃的被阳光照耀的发光的雪路,看四周斑驳的雪迹,看着树梢上被冻僵的孤零零的尚绿的叶子,看到地面那些枯干的杨树叶子被风吹着,翻卷着,滚在斑驳的雪地上像一只只跳动的麻雀。其实一直有络绎的行人,我知道,我将不会在将来的某一个午夜做一些愧疚的梦了。
记得去年我还可以为祖父祖母写几句类似于诗的句子。而今年都改变了,有时感觉灵感像一潭死水,再也不会兴风作浪。疼痛的平复淡化了激情,年轮的更替苍老了嗅觉。今年的十月初一,空气很暖,我到坟地的时候,正有老家的农人在用挖掘机挖土,机器离我很近,相隔几米,坟墓在这方耕地的北头,再北面是一条小路,这里一字排开矗立着十几座坟墓,奶奶的坟旁长出一棵小杨树,小树飘忽的碎影洒在坟的右侧。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过松软的土地,地面上留下一个个鞋跟踩出的小洞,我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跪在坟前,点燃冥币寒衣纸,我只喃喃说了几句,爷爷奶奶,天冷了,叶给你们送钱和衣服来了,收好你们的钱。我没再说别的话,也第一次没有落泪,我的面容极力保持着平静,一切只是因了周围有那些乡人。起身时,已有一当家嫂子走上来寒暄几句后,说,叶,回家吧,我说不了。“不家去转转么?”她又问,“不了,这边比那边还要近。”我又说。我是和他大儿子同龄的,这样的对话倒像她成了那个家的主人而我倒成了客人。旁边也有熟识的乡人远远和我打招呼,我敷衍着,脸上刻意堆满着矜持却又冷淡的笑容,谁也不会知道,我是怎样的深爱并厌恨着那方土地,我是如何的深恋却又戒备着那些乡人,从儿时至现在,一点未曾改变。我本是个偏执的人,深深地记得住生命中每一次温暖和伤害。我在儿时就能从每个人的眼神里读懂冷漠嘲笑同情不屑,亦会在N年后看得到每个人的眼睛里流露出的讨好阿谀惊羡等地地道道的媚俗。我不会流泪的。在他们面前。一滴都不会。从儿时我就练就了那本领。
可是我的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在我背转身的那一刻,在我蹬上电车仰起头的那一刻,在我躲离他们视线的那一刻,风吹起浅灰色的风衣,我紧了一个扣子,却不伸手去擦脸上的泪。上午煦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路旁有一株叶子橙黄的植物,在萧瑟的深秋里,满树黄色却不曾稀疏的掉落,稠密地挂在树端,颜色亮黄,似乎水分饱满莹润,在阳光和风的抚摸下,有细碎的光斑在跳跃着,点缀起深秋少见的一抹亮色,我想起爷爷的笑容奶奶的慈祥想起涉过梦魇后那风静的港湾也是这般温暖的橘黄。
……
而人终究都要去的,或者地狱或者天堂。
就如同空气中悬浮的尘埃,被外界的风吹拂雨淋漓,寂然时飘然落地,人无时不在找寻着归宿,与身体,譬如屋舍,譬如床铺,与精神,譬如亲情譬如友情譬如爱情。可是人又是那么得自我,即便以最真的情投进去,奉献了便要获得回报,跟随了也是先要保全自身,没有绝对的忠诚,没有恒久的誓言,约伯在经受屡屡考验时终于开始了自己的诅咒,彼得在耶稣受难时曾三次不认主,何况这些肤浅的凡人。
哲学是什么,百度半天竟无寻答案,尼采说,愈深刻的灵魂,愈能体会人生的悲剧性。我没有深刻的灵魂,只记得道人说过,哲学乃天地之道,天地无情,故无始无终。而我只是感觉在忙碌的时候,会渴望清闲,在清闲的时刻,又会感到日子的无聊和虚空,我读不懂道家的玄幻隐匿的天机,却也不能专心向佛,偶尔听听李娜的阿弥陀佛,心非但不能沉寂,反倒翻江倒海逗出了泪水,看来我是无法超脱的,至少是现在还不能,那么我还是本分作一凡夫俗子,当一长发小女人吧。其实,这恋恋红尘,阳光一直那么明媚,河水仍在静静地流淌,这满树的红枫点燃火一样的情怀,不是都很好么。
道人说,小小年纪,妖言惑众,你知道哲学是什么吗,你那正功读哲学博士的表弟也未尝可知,中国哲学远不如道家深邃,而西方哲学犹如童话。我狠狠瞪他一眼,别对我之乎者也,好像天下唯你独尊,你不就是有时间比别人多看几本书么,有什么了不起。还有,你都不知道,瞧瞧,你那件从北京大红门淘来的中式绸布上衣穿在身上像南极企鹅,还有那四尺捻腰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