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或者说嗜好：嚼茶叶。
我这人有个坏毛病——毛病其实都是坏的，没有什么好毛病，加个坏字，纯属画蛇添足——从小到大趋老，一向不喜欢喝白开水。事实上，我也是很少喝水的，除了实在口干舌燥嗓子眼冒烟，我几乎拒水于千里之外。而如果真的口渴了，倘无茶叶可沏，我宁可“咕咚咕咚”灌几口生水完事，那种感觉倒也酣畅淋漓，痛快之极。绕了一大圈，我的意思只是说，要喝水，我只选茶，即使不渴也是喜欢喝几杯的。一介村野乡夫，如此之“派”是不是有点过了？然而没办法，所谓“好这一口”吧。不过喝茶在我倒没什么大讲究。妙玉曾说，一杯则曰品，二杯则曰解渴，三杯就是驴饮了。按照妙玉的意思，我当然只能算“驴饮”。就是在这种天长日久的“驴饮”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嚼茶叶，有事没事的，自觉不自觉地就会捏一撮茶叶送到嘴里边。自然，冲泡过的茶叶我是不嚼的。一经冲泡，茶叶已经滋味全消，嚼头全无，嚼了也等于白嚼。
我只嚼未冲泡过的干茶叶。
虽然有事没事我都喜欢嚼茶叶，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我最最清闲无事时，比如看书看电视，比如枯坐着什么都不干，一边抽着烟，一边就想起茶叶来，于是身不由己，一小撮一小撮的，就被我不断捏起来放到嘴里去，吃口香糖一样，慢慢嚼。随着一阵阵轻微的“喀吱”声，嚼出满嘴的微苦，也嚼出满嘴的微甜。先是苦苦的，其苦甚至使我微微蹙眉。而苦过之后，一丝微微的甜便又在嘴里慢慢弥散开来，蔓延开来。那是一种别样的甜，含着缕缕香芬。一缕缕的甜附着于舌尖上，回旋于唇齿间，流溢于喉腔中，令人回味无穷，品咂不已。
苦尽，甘就来了。嚼茶叶，让我对此有了一种最最感性的认识。
苦和甜，常常都是相依相随的。人世间，大概不会有永远的苦——也但愿不会有永远的苦；更不会有永远的甜——虽然许多人都希望甜是永远的。只有尝过了苦，才知道什么叫甜，才会珍惜甜；只有尝到了甜，才知道什么叫苦，才会倍加珍惜甜。只是，人在苦中，时时渴望着甜，而一旦每天都生活在甘甜中，对于甜的感觉就麻木了，迟钝了，腻味了，不知道自己正被甜紧紧拥在怀里。因此，人是需要不断找一点苦去品尝一番的。
现在，我的嘴里正嚼着一撮茶叶，亦苦亦甜中，心里忽然想：当我闲来咀嚼茶叶时，是不是也是在品味苦乐人生，咀嚼多味生活？
2011年1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