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呼当上了班主任,管了三十多个孩子,县官不如现管,很快,就有学生给送礼了。
一呼第一次收“贿”,是在两年前的暑假过后。有一个浙江的学生,返校时给他捎了三斤左右鲜活的海虾。其时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知了在树上拼了命的扯嗓子,我一人光着膀子闷在房间里睡眼惺忪的在UC里征集陪聊丑女呢,一呼用粘了三根鸡毛的短信急招我去。我以为有大事发生,义不容辞地撂下刚勾上手的丑女,开车去了一呼住处。进门看见他正对着一保温箱活虾犯愁,我灵光突现,决定捉弄一下这个书呆子,就故做欢欣地说:“这么鲜活的虾,真是礼轻情义重啊!”一呼这只旱鸭子又自豪又得意,我说:“按说呢,直接下锅煮了最省事,可是这样虾们就死得太惨了。”我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一呼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浑身哆嗦了一下。我接着说:“有一个方法,又好吃,又可以使虾们不痛苦,你想不想试一下?”一呼瞪着小飞的眼睛转了几个圈,说:“那就试试,总之是身外之物哈。”我说:“醉虾,听说过没?鲜嫩可口啊,人不是有醉生梦死这一说嘛,虾们喝醉了酒,也会不知道痛苦,欣然赴死的。”
一呼的眼睛立时贼亮,忙问醉虾怎么做,我摇头晃脑地说:“醉虾第一要诀,就是醉。如果虾们喝的是会上头的二锅头等烂白酒,头部就会发黑,身体的肉就会松软;如果喝的是路易十三,那么,它们就会太兴奋,在你的嘴巴里口吐狂言,喋喋不休,直到把你烦死。只有上等的绍兴黄酒,是做醉虾的唯一佳品。醉倒了的虾全身充满诗意地在你面前轻轻舞动,那种感觉,就是西厢记里所写着的“玉体横陈、肌如凝脂。”
一呼使劲的咽了咽口水,色狼本性暴露无遗。我觊觎他房间里那瓶上好的绍兴女儿红很久了,今天逮着机会,岂能放过?
“然后,将蹦跳不止的活虾用酒腌制,将酩酊状的活物蘸调味料吞下,其甘美自是不言而喻的了。取食醉虾的技术要点,在于对虾壳的破坏程度,狼藉一堆,有失儒雅,你我这等谦谦君子,定不甘自堕品格。完美的做法是,将几乎看不出牙齿痕迹的虾壳码成一条弧线,有若一枝娇卧醉芙蓉,啧啧,这其中的感受……”“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一呼嘴角淌着口水接道。“对,对,怎么样?”“哈哈,好。女儿红给你。”我把那美丽的液体倒进了沐浴后的虾们,看它们娇羞可人地扭捏不止,兴奋的摩拳擦掌。
可怜的一呼见我剥开虾壳时虾脚兀自在动,刚才想象的美感全无,嘴角就不停地在抽搐,勉强剥了一个丢进嘴里,听我说了一句:“玉体似笛不胜吹”后终于冲进厕所狂吐起来。我饱含同情说:“良宵好事莫叫休,别停呀!”“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这个,这个……”“真是冰股玉股,自清凉无汗啊……”我又剥了一个丢进嘴里,故意把尚抖动的虾脚给他看,说:“冤魂何处飘泊?哎,可怜金门玉户女,一逢呼哥命归西啊!”一呼终于忍无可忍,说:“速速行也,哥哥!”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一袋子美味被我顺理成章地拎回了住处。
为了这三斤虾,一呼回赠了学生一本最心爱的书,又把自己珍藏了许久的绍兴女儿红给糟蹋了,我估计他心里的懊恼定会持续一段时间。
一呼第二次收”贿”,是一个安徽学生返校时捎回的一筒二两茶叶,自家产的,说是很名贵。一呼不懂价钱,我也不懂。但因为听说名贵,就不舍得随便打开品尝。那茶放在书架上有一个周,急得我恨不能一天一个电话,终于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叫我去,说要跟我妙茶共品赏。我流着哈喇子用最快的速度冲去,看见一呼神道道的搬出了一罐子水。我问他这是什么好东西,一呼说是谷雨那天的雨水。去年他读红楼梦时,忽发奇想要仿效妙玉,恰恰谷雨那天下雨,就在梅子树下接了一罐子洁净的雨水,原想要埋上几年,现在遇上有好茶叶,不妨先品尝一下。我那个激动啊,红楼梦我看了三遍,每每看到妙玉用雪水煮茶待客那一章就神往得流口水,今天愿望得偿,怎不令人心动?
水在炉子里欢快地响着,火光在一呼光洁的额头上跳跃,我有一种回归了的恍惚,等到壶里冒起了蟹眼一样的小泡泡时,一呼说好了。然后把二两茶叶摁进一只小小的宜兴紫砂壶,冲进少量水洗一下,然后又斟满壶,桌子上早摆好了两个小巧的陶杯,一呼小心地把这些珍贵的水倒进两个小杯子,修长的手指优雅而温馨。
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香味扑鼻。又含了一口在齿间轻漱,齿颊留香。一呼很有些得意地看着我,说背首词怎么样?我说好好,随口背一段王国维的“玉楼春”:劝君莫厌尊罍大,醉倒且拚花底卧。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一呼说错了错了,这说的是酒,不是茶,我说茶不是也醉人么?这等好茶,只怕跟酒也差不多吧?一呼兴起,说道:“有客识其真,潺湲涕交颐。饮此一杯茶,陶然足自怡。”干!
还真醉了,但糟糕的不在此,而是当天晚上,我跟一呼就腹泄不止,药片点滴都用上了,半个月后才逐渐好起来。等我们形销骨立地再次相见,凉风吹着我们那那宽大的衣衫,真有隔世之感。执手相看,两人都无语凝噎,共同说了一句:“靠,这茶的减肥效果,真他妈没的说!”
一呼第三次收礼,算得上是真正的受“贿”了,东西倒没有多少,是一呼挽救的那个想轻生的学生的家长送的。这学生的父亲开了个大型肉牛养殖厂,那天空运来四斤好牛肉,据他说600多元一斤,这种牛肉,一头牛身上也就能出二十多斤,软嫩多汁,可以生吃。但在我们眼里,跟普通牛肉没什么区别。生吃牛肉我都不敢,何况是一呼?恰逢周末,我提议野炊吃烧烤。那天我们各叫了一个女孩子,一行四人欢歌笑语,为了在女孩子面前表现车技,我把车开得跟舞龙似的,吓得她们一声声尖叫着往一呼和我身上扑。一呼最擅长在女孩子们面前吹牛,一会给人看个手相,一会又测个字啥的,把两个没脑子的美丽白痴哄得神魂颠倒。这一餐吃得真叫痛快,啤酒喝了两捆,四斤牛肉,两斤羊肉,我跟一呼舌头都硬了,那两个女孩子更是醉眼迷离,一个劲儿地往我们身上蹭,不知不觉就抱头睡着了。我在朦胧中感觉身子热哄哄的,抓一把烫手,猛的睁开眼睛,发现脚下起了大火,正有向周围蔓延之势,一下子酒醒了,拼命大叫:“起火啦,起火啦!快救火啊!”
其他三个人都醒了,面色苍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候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打着旋儿地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