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出生在兰街,娘说当时是漫天的大雪,娘说下雪天出生的孩子晶莹剔透,机灵,娘还说,我是眼泪的化身。娘看着我姣好的面容,摇头,叹息,接着眼泪不住地滑落。我忙用手抹去娘脸上的泪珠,却怎么止不住娘的悲伤。
娘教我刺绣,是色彩鲜艳的鸳鸯戏水。娘说我有一双好手,修长,干净,灵巧。我是兰街最好的女红,街坊夸我的时候,我只是用手帕掩了嘴笑。街坊对娘说,银舞是个好姑娘,以后一定可以指一户好人家。娘很欢喜地看着我笑了,但是,眼里却藏满了担忧。
我读不懂娘眼里的忧愁,我只是在深夜,娘对着烛光发呆的时候,轻轻地拥抱着娘。娘轻拍着我的手,她说,银舞,你幸福,是娘最大的心愿。我使劲点了点头。只要我幸福,娘就不会这么悲伤了吧。
十六岁。娘裁了青纱银色裙给我。银舞,这是娘的祖母给娘的凤钗,娘现在把她送给你。娘知道,娘的银舞一定可以很幸福地生活。娘轻笑,将一枚闪光的凤钗插在了我的发髻之间。娘看着铜镜中的我,女儿容貌,一笑,倾城。满意地点头。
说媒的人很多,娘歉意地送他们出门。娘握着我的手,银舞,娘不放心把你交给他们,过一段日子,一定会有更好的人家迎娶你。
我点头,一切由娘做主。
帮娘置办东西,在书墨摊前久久停驻。惊回首,白净的脸庞,紫色烟霞长衫,儒雅的微笑。打扰了,姑娘也喜欢字画吗?我点头。在下有一作,可否与佳人共赏?他的声音如铃清朗。
2
拿了手帕来看,娟秀的字体,一如他潇洒的风度。
十年寒窗,力博龙门,难抵红颜一笑,蓦然回首,粉黛尽然失色。
我抿了嘴,却掩不住地笑。娘,一定会喜欢他。
银舞,娘已经为你订好了门亲,就是兰街西面初中榜眼的刘公子,年纪轻轻,为人稳重,少有作为,娘喜欢。心,一纠,手中的银针刺破了指尖,暗红色血液翻滚而出。怎么,不愿意?为了不让娘失望,忙摇头,娘笑。本月十六,娘已经查过了,是吉祥日子,银舞,离开娘,去拥有自己的幸福吧。
娘裁了大红的绸缎给我,我呆坐在闺房内,一针一线,缝制自己的嫁衣。往昔,给左邻的女儿做,给府里的大小姐做,现在,也轮到了自己。托腮,公子的笑浮现在脑海,难以抹去。自小没有爹,娘就是我的全部。母命难违,娘说给我指了一户好人家,我会照娘说的去做。
窗外黄花灿烂,眼泪突然落了下来,猝不及防,悲伤浸染内心。公子,这一别,是否,还可与你相见?
醉金晚夕袭弥香,淡酒销浓愁,花层应风逝,鬓染霜林,徒叹烟华老。青帘翠屏掩玉颜,银箸冷孜影。残月夜如钩。锦书梭空,鸿雁遥复矣。
3
是娘说的好日子,我披上了大红鲜艳的喜衣,上刺有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描眉,欲滴的嘴唇。喜娘搀扶着我的手,走过弄堂,迈过门槛,喜悦洋溢在我的周围,我却憋紧了眉头,紧咬着下唇,心内的一根弦突然绷断。
朝着娘的屋子,屈膝,叩首,叩首,再叩首。娘,银舞这一走,娘要多保重。眼泪撒透了喜庆的盖头,出家门,上轿子。这老宅子,以后只有娘一个人住了。
有人牵了我的手,引至正厅,接着拜堂。隔了盖头看身边的男子,却模糊了视线,生不出一点欢喜来。
八根大红的蜡烛,雕了龙凤在上面。摇曳的烛光,蜡烛也滴下了融化的眼泪。是木制的床,轻坐在上面,静心等待。
脚步声渐起,接着是关门声。许久,没了动静。“其实,在迎娶你之前,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你是爹强迫与我的,所以,我不会爱你。”冷淡的语调,却平静得令我窒息。我也有自己的喜欢的人。娘说刘公子年纪轻轻,为人稳重,少有作为,却忘了告诉我,刘公子是和我一样重情意,甚至到固执的地步。
我没有动,只是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是公子题字的丝帕,我一直带在身上。丝帕在,公子就在。“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他的话突然停止了下来,我感到有炽热的目光扫过我的全身。“这个是什么?”他从我手中拿过丝帕,展开。洞房之夜,就被夫君洞察过去,会被赶出去吧。
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有钻骨的痛沁入开来。一直蒙在头上的盖头被掀开来,强烈的光逆转而来,我用手捂住了眼睛。“是你吗?”耳边是那日温柔的音调,熟悉而又感动。依旧是白净的脸庞,紫色烟霞长衫,儒雅的微笑。眼泪突然就肆无忌惮地下落,晃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慢慢走近,伸出双臂抱紧了我,“以后,会好好地对你。”我扭头看向他,温柔的眸子,清新的气息。我使劲点头,依偎在他的胸口,那里是真实的跳动。
流光彩转,青帘窜动,碰击出美好的声音。
这一刻,幸福,就在咫尺。
4
次日,对着铜镜细细梳妆,将娘送我的凤钗插在发间。“娘子,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相公站在身后,赞美毫不掩饰。回转头,羞涩地笑。他携了我的手,带我到正堂。
福身,毕恭毕敬地将盘中的香茗敬予老爷。抬头,老爷的眼中满是惊异。“这钗子,是你从哪儿来的?”他指着我头上的钗。“是银舞她娘送给她的。”他替我回答,老爷手中的茶杯突兀地掉在地上,砸得粉碎。“管家,带少奶奶去吃饭。你留下,我有话对你说。”被管家带出正厅,回头,相公对我笑了笑。
在宣纸上写了相公的名字,想要他回来拿给他看,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呆坐了一日,也不见人影。要丫鬟陪我去书房找。
“老爷吩咐过,过几日,少爷要上京晋见,需要进补,任何人不得入内。”吃了闭门羹,只好往回走。晚饭大概也不回来吃了,相公的名利重要,我应该识大体,才对。
几日不见,如度年。被告知,相公已经在清早乘了轿子,赶往京城。满心的失落,离开,也不能相见一面吗?在房内无事,拿了刺绣来做。是小肚兜,我们将来的孩子,一定非常可爱,想着就红了脸。
半月之后,老爷第一次来找我,他拿了一纸书递于我,“王爷家的郡主不久就要嫁过来,人家贵为郡住,还希望你可以退位。”拿了纸来看,是相公的字体。“委屈娘子了,还望娘子成全。”是见异思迁吗?站不住地扶在了椅子上,含泪点头,这就是娘所说的幸福吗?
十年寒窗,力博龙门,难抵红颜一笑,蓦然回首,粉黛尽然失色。反复看着丝帕,心酸得心很疼。委屈娘子了,还望娘子成全。伏在桌子上,哭花了面颜,说过要好好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