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很早就起炕了，他边提裤子边啃哧着，我做了个梦。
我慵懒地躺在炕头，把身子朝发硬发潮的被窝里缩了缩，说，我也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在一块熟透了的莜麦地里放足狂奔。金黄的莜麦密皑皑覆满东梁干旱的坡地，低矮的麦秆上，没有麦穗，却是粘结着一簇簇纸扎的白花，一簇簇，一簇簇，蓬松地散着。我在那块结满纸扎白花的莜麦地里肆无忌惮地奔跑着，直挺的麦秆被我踏倒了，又蓦地立了起来，白色的花簇优雅地抖动，发出鲜亮耀眼的光。麦秸断折的脆响，在东梁上空长久地回荡着。
被爹唤醒的时候，我正撞见一个坟冢。坟掩隐在密匝匝的麦秸中，坟面上插满纸扎的玫瑰，一丛丛，一丛丛地叠着。纸玫瑰没有刺，泛着青光，散放着胭脂般滑腻的香气。坟被密密地遮蔽着。我停住脚步，只看见头顶上悬着碗口大的星星，太阳的光芒照过来，把星星的影子投在空旷的坟头。
我伸了手，去摘那黝黑泛青的玫瑰，却见玫瑰丛中浮露出一个水淋淋的脑袋，脸颊浮肿，淌着水，额上粘着一些黑黄的泥块。我张大嘴，正要喊，爹说了句，我做了个梦。我便醒了。
爹系了裤子，端着尿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一股又酸又臊的臭味儿。自娘死后，这臭鸡蛋掺和着腐殖麦秸的味道便逐渐滋生开来，再没有散去，反而日渐浓烈。庆庆来我家时，常在屋门外深吸一口气，再捏了鼻子冲进来，拉我在空旷的场面上说话。她曾问我，你家是不是养了臊狐子？我说养了俩，都是公的。庆庆便笑，她一笑，那满嘴参差不齐的黄牙便全露了出来。
我起床，照例在娘的供像前点了柱香，焚一张墨印的黄裱纸钱，再合了眼，念几句祈祷词。娘的黑白遗像，嵌在墙上的柳木像框中，像框四周，缀满陈旧破损的蜘蛛网，玻璃镜面上落满灰尘。在土尘的遮蔽中，娘就那么憨憨地笑了七年，默视了这屋七年，七年后，屋还是这屋，只是少了她，便显得臭了，臭的象养了臊狐子。
拉开柜门，我用黏糊糊的黑手，抓了半个馒头，馒头干了皮，黄色的面皮上缀着或黑或绿的霉斑。我掰下一块儿，塞进我还喷着口臭的嘴里，囫囵下去，再喝半瓢凉水助咽。然后，我打开窗户，用衣裳挥散屋里的臊臭味儿。
我开窗户的时候，爹进了屋。他把干裂的手伸进昨夜洗锅的泔水里揉搓，象搓一截枯朽的木桩。他干瘦的脊背横在我的面前，说，我做了个梦。
我骑跨在窗户的木头底框上，挥着手中的衣裳，轻蔑地看他一眼，我也做了个梦。

爹出去的时候，臂上挎着那个柳条筐。柳筐是爹前几天才编成的，编筐的柳条还发湿，抽叶的地方，还挂着几绺未完全枯死的皱叶，象老汉人指关节上的横纹，打着卷儿，粘满黑黄的泥斑。编筐的柳条，是庆庆娘从自家河塘边的柳树上砍折来的。爹用这些柳条，编了两个筐，一个给庆庆娘带走，一个留了下来。编柳筐是爹的拿手活，爹编的柳筐，结实、耐用，再有图案的点缀，便显得愈发精美。爹编柳筐，常在筐底或筐帮镂配一些图物：或在筐底配插一个小兔，或是筐帮镶嵌一垄花蔓。图案虽不很精致，大体轮廓却也逼真。新编的柳筐，爹分别在筐底插配一只他想象出来的鸳鸯。庆庆娘来取筐时，问爹，这是啥呀？爹回答说，是鸳鸯。庆庆娘便笑的一仰一合，蓬散的头发一根接一根地抖动，肥大的屁股一颤一颤，我咋怎看怎象只落窝鸡啊？爹红着脸，喃喃应道，这，是野鸳鸯。庆庆娘的屁股颠的更欢了。她提着一只“野鸳鸯”，迈着大步，喜滋滋地走了，另一只“野鸳鸯”，便象征性地留在了我们家。

东梁是连绵山体的一座主峰，早年是荒芜了的野地，坡面长满杂草，只有长尾的蚱蜢蹦来跳去，后来被村里开辟出来，种了新育种的庄稼，收获季节，却长出了沉甸甸的大颗粒麦穗。只是东梁的坡地缺水，同种的莜麦总是晚熟二十几天。洼地里的庄稼都收割完了，狼籍的麦地里齐整地码放着成捆的莜麦。运麦的牛车吱吱呀呀，远远地响着运麦人爽朗的吆喝。高高的麦茬被点燃了，清淡的烟气不紧不慢地飘着，麦秸的灰土随风胡乱地扬起。这时节，东梁的莜麦却熟的正旺，低矮的麦秸上，压着沉甸甸的穗子，散发着这个季节最后一茬甜甜的麦香。
庆庆手执一柄薄薄的镰刀，健壮的手臂娴熟地挥动着。金脆的麦子被割倒了，安静地躺在地里，等着一根草绳把它们捆扎起来。庆庆把头发打了个髻，用黑色的丝网罩着，红扑扑的圆脸被山风吹得泛起一片片白色的粼屑，额前的几根刘海左右飘忽。她扭过头，浓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结婚的事，你和你爹说了么？
我呆呆地望着她，用油滑的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液，点起一根烟，无声地抽着。

和庆庆结婚的事，我和爹谈过两次。一次是在吃饭的时候，爹正把一团夹成碎块的莜面往嘴里扒拉，我说，我想结婚。爹稍微停了一下，瞟了我一眼，继续扒拉第二口，扒拉第二口的时候，他又瞟了我一眼，这一眼在我脸上定格的时间比较长。我没动筷子，手扶膝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爹抄起身旁的的铜瓢舀了一口凉水喝了，才耸动着大大的喉结，抬头问我，和谁？
我盯着他，和庆庆。
“啥？”一声巨吼，爹把嚼成碎块的莜面喷吐回碗里，眼睛瞪得象快要憋爆了一样。
我看着他逐渐突暴的青筋，面色平静地说，我，要和庆庆结婚。
爹猛地把碗朝炕上一按，冲着我响雷般吼道，不能！碗里的莜面碎块弹起很高，又落回碗里，有一些零散地落在炕席上。
“咋不能？”我坐直了，声音发颤，眼里闪着愤怒的泪花。
爹怔了一下，白煞的脸慢慢转红，直挺的脊背渐渐弯曲下去，终又明显地伛偻着。他把头埋得更深了。沉默了很久，他又端起碗，机械地扒拉着他吐回到碗里的莜面碎块。
第二次和爹谈结婚的事，是在一个夜里。灭了灯，月亮朦胧的光线照进小屋。我对爹说，和庆庆结婚的事，你想的咋样了。黑暗里，爹不说话，只一遍遍地叹气，过了一会儿，他沙哑着嗓子，你非要和庆庆结婚么？我没好气地回她，你想让我打光棍啊？爹又叹了口气，不能，不可能。说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双肘支着炕沿，燃亮一根火柴，他平静地吸着，微小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庆庆弯着腰，半蹲在麦茬中间，把割倒的莜麦用草绳紧紧地捆扎起来，结婚的事，你倒是和你爹说了么？
我松开手中的镰刀，凝重地看着她，你娘呢？
庆庆把捆扎好的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