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阵亡死去

非阵亡死去



我在南方的S大学念汉语言文学。S大学所在的S城常年烈日高悬,四季如夏。至于说到S大学,我的记忆里不过是一块屁股大的地方,要不是大黄提点我,我的头脑里还是一片茫茫然,整不出一张亲切的画面。
大黄从老家来看我,走到S大学东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看门的保安只扣了一个纽扣,衣领倦缩在颈窝里。他耷拉着眼皮,翘着屁股把厚重的铁门拖开。这个时候,大黄迫不急待,如憋了很久的尿,他欢呼一声,向学校的的深处箭般飚去。与此同时,保安嗅到了一丝非学生的味道,因为大黄欢呼道:我*****,老子终于拢了。但是保安同志很少听到我老家的方言,看着大黄的背影,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回去补回笼觉去了。
大黄敲响我寝室门的时候,我打开门,只见他往身后狠吐了一泡痰,然后像一堆糊锅的烂泥,瘫软在我的身上,再勉力站了下,最后跌倒在我的铺上,鼻息如牛。映照在他脸上的,是寝室外的路灯,那泛黄的倦色,说明现在天色向晚,而大黄从东门进来的时候,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已经说过,S大学是一块不大的地方,无须赘余的说明,我们已经知道大黄迷路了。
大黄后来说,老子是故意迷路的。他说,他从东门进来,就看见一个不大的圆湖,湖水不甚清,水面微波荡漾。几只水鸟在水里洗澡,扑腾着翅膀,你追我逐;湖边的野草齐崭崭高过人头,抽着细嫩的穗。
大黄说,他走过圆湖,就看到路边有两排盘根错节的榕树,枝叶稠密,遮天蔽日,细密的垂须很有沧桑。榕树下有许多弯曲的小径,他不假思考,抬腿就走上了其中一条。
我说S大学在南方,这是一个概论,是偷懒的说法。其实S大学在极南之地,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常年烈日高悬,四季如夏,走在大街上,面对车来车往,烤出的轮胎焦臭味抢入鼻孔,十分的刺鼻难闻;水泥马路上,热气滚滚,有暗火在燃烧;少女们穿着节省,让人一不小心就品味了春光咋泻。人言S城,是“三步之内,必有芳草”,所叹者乃美女之多,说到S大,就是“芳草碧连天”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大黄说,小路的尽头有一片很大的草坪,许多的青年女学生或挺立,或歪曲,或蹲下,或躺倒,遍布在草坪上。她们拿着书,微闭着眼睛,唧唧歪歪地念叨着,就大黄看来,说的都是洋文。
看着那么多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大黄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被感动了。我理解作为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动物,在被禁锢多年以后,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邂逅了那样一群青春四射的异性,教他如何不情欲勃发。于是他就这样在那些小径上徘徊不去,那些生物的面孔来往间换了又换,但是他没有换。到后来大黄感到头脑浑噩,眼花缭乱,无论怎样也打不起精神,想了想,发现自己原来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吃饭。于是他就朝我的寝室走来,因连日乘车乏困,瞌睡乘夜色而来,他再也支持不住,最后倒在了我的床上。
相比之下,我觉得我亏了,因为在此之前我去看大黄的时候,是一番凄清的光景。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抬头只看到破旧的红砖砌就的高墙。砖缝里爬出些青苔,蕨类。砖上密集着细小的蜘蛛网,一只只灰色蜘蛛,端坐在网中央。墙顶端架着的铁丝网,好像将死之人呼出的游丝。不难看出,这是一座监狱。
大约在三个月前,具体日期不可考。那是夏天(这使我想到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刚下过阵雨,天色未开,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脚下的水泥路被冲刷得光滑可鉴,但也不乏黄泥淤塞不去,远远看去像一坨坨黄屎。我沿着脚下的水泥路朝监狱大门走去,同时小心翼翼,以防踩到假屎。
虽然这周围我从小到大不知走了千百回,但都只限于路过,并未朝里深入而且有事要干。如今认真回忆一下,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次打这儿经过,还是远在十年之前。
十年之前的某天,我妈在河边擒到我,把立志要离家出走的我带回家去。路过这儿的时候,我妈看着高高的红砖墙,看着冰冷的铁丝网,突发灵感,她猛地在我的后脑勺上推了一把,说,你要是再不听话,就把你送进去。时值正午,是午餐的时候,里面的犯人午餐都要发两个馒头。我当时甚饿,心想送进去的话还有馒头可吃,但是在我妈甚怒之下,岂能明言此志。我被我妈揪回家,着实饱尝了一顿我爸的竹笋炒肉,后来我家附近的那片竹林消失不见了,我认为我爸该居头功;我还对着墙壁,立下了一封书面保证,上面说,我再也不逃跑了,于此,我认为我爸是要考较我的文才。
在监狱大门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我见到了大黄。门口一个哨兵背着一杆枪,站得很笔直,我想向他咨询一下枪里有没有子弹,但是不敢真问,只好去看这屋子。屋子里空洞洞的,半堵墙把屋子分成了两部分,墙的上部树立着被握得光滑的钢条,白色的墙壁上大书着“劳动改造,重新做人”。大黄推开那头的门走进来,一看是我,不等坐下了,就说,狗日的!你来了。他穿着灰蓝色的囚服,一颗头不甚光,已经长出些发头,看上去精神饱满;比起上学的时候,身体发福了许多,就我所知,监狱的伙食优于家里,他们除了每天开了卡车进城逛农贸市场外,周末还宰几十头猪。
我说:日狗的!你,你还好吧?大黄说,还不坏,还有半年老子就出去了,到时候找你喝酒。我说:这恐怕不行,我毕业了,到时候已经到S城上学去了。大黄等我说完,笑着问:S城,大学?我点了点头。他跳了起来,说,狗日的,不错嘛!就想把手从钢条间伸过来,拍一下我的肩膀。然而守门的哨兵仿佛长了后眼,喝道:干什么!坐下。大黄立即灰头土脸地坐了下来,把双手垂在胸前,变得老实安静。后来我回到家,告诉我妈在进监狱前大黄敢撒尿淋菩萨,进了监狱后,大黄胆小如鼠,哨兵吼一句,他连个屁都得硬憋回去。
在我妈看来,监狱既然有如此妙用,而大黄又是个不错的娃,最好跟我换个位子,我进去他出来,这样的话,我吊二郎当的德性会得到改正,变得谦谦君子。我妈有这样的想法,都怪我多次离家出走,伤了她的心。
我说:大黄你出来后有什么打算?大黄说:书是不能读了,只好去赚点钱,盖个房子,把婚结了,好好过日子,对了,燕子怎么样了。我照实说:她已经结婚了。大黄脸上的肌肉一松一紧,他说,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说,我上个月考完高考,在车站门口遇见她,她背着一个女娃,见了我,还让她那孩子叫我“叔叔”,这样子看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