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镜里，映着一对璧人，你与我画一弯黛山眉，我敛眉、轻垂眼帘，两颊飞起两朵红云，我闻见你素绢袍子上传来的阳光的味道，混着粉墨的香，醉了……芙蓉帐里春宵暖，道不尽的绵绵情意。我与你耳鬓斯磨、两两相依，这一刻，你是我的四郎，我便是你的妻。且不论那丝竹声声，喝彩阵阵……我和你，在千年以前的爱情里，沉溺。四郎，哦不，师兄，真希望，就这样，和你演一辈子的戏，好吗？
我八岁被卖入“吉云班”，夜来，风声鹤唳、鬼影重重，班里的师兄弟欺生，非挤了我一人睡地角。寒冷、恐惧，我哆嗦着，不敢入睡，是你，师兄，往旁边挤了挤，空出一个铺位给我，我感觉你身体的温暖，渐渐心安，沉沉睡去……
学艺十余载，道不尽其中的艰辛：几重寒天，仍一件单衫，吊嗓子，练功。动作稍慢，若叫师父察觉，少不得一顿好打。皮肉之苦早已经受惯了，师父气恼了，便饿饭，连玉米窝窝也吃不上……
只师兄你对我好，偷偷留半个窝窝头给我；想娘的时候，安慰我，莫让哭声传到师父那儿，不然又是一顿打；正月里，你领了十个铜子的零用，巴巴地，全买了云片糕与我，只因为小时候娘总做来给我吃……
“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劳累、疼痛、饥饿，在明明灭灭的天光里，年复一年。
只盼着，那一日熬成角儿，苦尽甘来。
“分行”的时日到了，我为旦你为生，是好是差，是福是祸？我全不知，只晓得今后与你眼波流转、秋水盈盈……师兄，有你在身边，我安心。
“眼为情苗”，师父教得认真，我俩学的用心。一生一旦，打那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心无旁骛。
不知不觉间，我已是身形娉婷，万般风情：或云手回眸，或穿掌托腮凝思，眼波流转，或迷离、或惘然，媚眼如丝……
看你诧异的眼神，师兄，你可喜欢？
初上台，对镜勾脸，指尖微微颤动，是紧张吗？我不知道。你轻抚我肩膀，让我坐好，取笔，与我细细描画。眉似新月，脸若桃花，没来由的红了脸，说唐时张敞常为爱妻画眉，伉俪情深，想是如此吧！忍不住撒娇：“师兄，你以后都帮我画眉，好吗？”你亦笑了，“好，小师弟你说啥都行！可别紧张，砸了场子。”
那一折，演的是《游园惊梦》。
我是杜丽娘，养在深闺人不知。春日里游园，看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赏春、惜春、伤春，可叹我的美丽容颜，如这韶光般在深闺老去，怅怅然回房，却是惊梦。你一袭白衣，与我相看俨然。听你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此刻，我不是明月生，你也不是楼云轩，我们只是这故事里心心相悦的男女，互相传递情意……
初登台，我俩一炮而红。
师父亦欢喜的，摇着芭蕉扇，整日价合不拢嘴。人道是，关师父教徒有方，谁晓得，我只是借别人的故事，传递自己的感情。戏，因有情而动人。可是，师兄，你明白吗？
你依旧对我很好，如幼时一般。每次勾脸，我只待你来细细描眉。你拿包银，带我去吃冰糖燕窝、雪蛤汤，只因为师父说唱旦角要好好护嗓……
又是三四载。
台上，若你是唐明皇，我便是杨玉环。若你是许仙，我便是白素贞。你真心爱我也好，虚情假意也罢，我一直爱你，如扑火的飞蛾，从未改变……
只可惜，我是男儿身，不是女娇娥。
没有未来，没有憧憬，就这般，与你在台上，在别人的故事里，享受一个女子所能得到的爱情，别无他求……
若没有小玉，你会一直这样待我吗？
那是你在天桥上救来的女子，小小的，缩着身子，怯生生的模样，头上还插着一只草标。卖身葬父，这世道，成日价有这样的事，周围的人看热闹的多，有心帮的少，地上只稀稀拉拉散落着三五个铜子。若非那几个地痞对她纠缠不休，云轩你多半不会在意。偏生小玉性子奇倔，你看不过眼，帮了一把，那女子便缠着你，不肯离开了。
说实话，她亦是个勤劳的女子，只是，为何要抢走我的云轩？我只想和他，就这样，安安静静演一辈子戏。
你看她的眼神渐暖，对她的眷念亦深，仍为我画眉，只是，嘴里总“小玉”长，“小玉”短说个不停。心好疼，我们十几载的情分难道比不过这个女子吗？上天为何这般待我？就让我在别人爱情故事里享受你的暖，都不行吗？
我无法忍受，看她为你送宵夜，为你擦去嘴角的汤汁。看你像女主人一般，喊我师弟。不，这是我和云轩的世界，不需要你！
……
你给我送来了喜帖，明日，各相熟的师兄弟聚一聚，算摆酒成亲了。红，满目鲜红，刺痛我的眼睛，只低低道一声“恭喜师兄”，继而又道“小玉没看过我们的戏吧，师兄，我想唱一场《霸王别姬》给她道贺”。心里仍执拗地，不肯叫她嫂子。
世事无常，你终是要随这女子去了，就这样离开我，离开我们曾经相伴一辈子的诺言。算我不通情理吧，我无法容忍，我们之间多了一个她，我做不到。那么，就让这一场演出，成为给你俩最大的贺礼吧！
悉心上妆，耳悬明月铛。把一张脸，勾画地艳若桃李，只等你来画眉，是我最适合的一弯黛山眉，镜中，两张秀美的面容，许是天气热了，那镜上蒙了一层水汽，那面容便如梦境般，美丽，而飘渺……
锣鼓阵阵，台上，我便是你——霸王身边的红颜知己，随你南征北站，不离不弃。
夜凉如水，我与你披一件斗蓬……
四面楚歌，我的霸王，你可慌了。莫要着急，慢慢到来，虞姬愿与你一同分担。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你是在担心我吗？看你焦急而关切的眼神，我的心是甜蜜的。云师兄，若你真为霸王，我是虞姬，那么，你也会这样担心我吗？
我与你斟酒，给你舞剑。狠狠心，将那一柄利忍往脖子上一割，剧痛，我看见我的鲜血，如桃花一般，绽放在台上，在我的身上，以及，你的衣襟上……
“虞姬——”，接着又是一声惊呼“师弟——”，师父打小教导，男儿流血不流泪，但我分明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我面上，师兄，你是在意我的，不是吗？
不能和你演一辈子戏，就让我这样，死在你的怀里。
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