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四十不惑

子曰四十不惑

午餐的时候,丈夫周云海说,厂长蒋光鼎越来越固执了,昨天让县政府安全生产检查人员下不来台,今天又拒绝支付石磊的货款,要石磊把印好的函头纸搬回去。游春竹边搛菜边问:“为什么要他搬回去?”周云海说:“蒋光鼎说函头纸印多了,事先没有征得他同意。”游春竹就皱了眉头。石磊事先问过游春竹的。我游春竹好歹也是副厂长,这点主也不让做?给你印的函头纸,你说不要就不要,人家拖回去送小学生当草稿纸啊?怎么可以这样呢!
周云海不知道事情与妻子有关,见游春竹有些气愤的样子,就解释说:“石磊印得也确实太多。蒋光鼎发脾气说5年也用不完。”游春竹还是无语,心想,东方日化厂有违节俭的事情就办公纸张一项吗?人家石磊姐夫是经委李主任,求到我头上,我拒绝得了吗?
游春竹把筷子咬在牙齿间,出了好一会神。
周云海见妻子不高兴了。就不再多语。等游春竹吃完饭,默默地收拾餐桌餐具。这位才从车间工人的岗位上到库房来的仓库保管员,不大了解厂领导间的微妙关系,见妻子生气,就闹不清是不是自己不该同妻子说这些烦心事情。同事们背后说周云海一贯怕老婆,那是不了解周云海。如其说周云海对妻子百依百顺是怕老婆,不如说那是他无微不至地关心爱护游春竹。
游春竹16岁响应毛泽东主席“知识分子要上山下乡”的号召,下放到农村去了。也许农村劳动太辛苦,也许太想读书,游春竹就找大队支书谈心,说自己想去读大学。大队书记辨认似的望了她好久,说,晚上去大队部认真谈一次。游春竹去了。那晚大队部没有别人,就支书在办公室等她。游春竹一到,支书就把门关了。也不说话,拉起游春竹的手就摸。游春竹害怕得发蒙,又不敢得罪支书。结果支书最后把游春竹放倒在长靠椅上。游春竹回知青楼的时候迷迷瞪瞪,只记得自己很痛。
这些是新婚之夜游春竹同周云海说的。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肯下嫁一个工人,周云海对游春竹只有感激和喜爱,没有后悔自己娶的不是处女。他只是为当年的游春竹心痛不已。从新婚之夜起,周云海就心里打定主意不再让妻子心痛。
后来走进大学校园的游春竹,似乎完全忘记了打扮,把自己穿得同男孩子没有二致。大学毕业后,游春竹分配回家乡山阳镇,进了东方日化厂做技术员。游春竹一如既往地不爱打扮。只老老实实上班下班。听天由命地同以老实著名的工人周云海结了婚。虽然夫妻关系很好,但游春竹依然很沉闷。周云海发现游春竹在家很执拗,不允许别人违拗她。因为人们觉得游春竹不出众,性格也太沉闷,所以游春竹一直是个普通技术员。周云海倒知冷知热,瞅她心情好当院子静坐的时候,拉把椅子坐她旁边来,对她说:“你一个大学生分在工厂,做一辈子技术员实在委屈了你,有机会你同领导说说,换个更重要的岗位。”游春竹没有被老公感动,说:“求别人干什么。任何事情有得必有失!做技术员有什么不好!”周云海历来依从游春竹,就不再劝。
游春竹性格变得不再沉闷,是她36岁那年的事情。都说36岁本命年是个大坎,周云海就给游春竹买了条红底裤辟邪。游春竹忽然惊出了一身汗水:自己都36岁,快40了,竟然还一事无成的样子!自己潜意识里,其实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勤勤恳恳工作,学识和能力方面比别人突出,最终总会被组织发现和提拔。游春竹现在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的人事制度,与毛泽东时代不同了,你默默无闻地苦干,组织是难以发现你的了。游春竹忽然也能够正面回忆审视当年去找村支书要求读大学那件事情了。假如当年不去找支书,自己是不是就会在农村待到最后呢?最后回城,又会不会被敷衍到街道工厂做个普通工人呢?游春竹觉得这些太有可能了。围棋术语里有个“棋盘上无闲子”的说法,那么,人生有真正值得后悔的进取吗?要说后悔,应该是自己大学之后这许多年的消沉吧!游春竹觉得一直在心底硬着的痛忽然软化消散,心开始活泛起来。
不好的心境能够给人带来不好的命运。心境的转变,往往预示着命运的改变。
游春竹大妹夫嗜赌成性,大妹就想离婚,回娘家哭。娘老子被大妹离婚的念头吓坏了,立即异口同声地说:“离婚多丢人,他爱赌就赌吧!”不料一贯沉静不说话的游春竹激动起来,拍桌子说:“大妹你离!坚决离!女人一生容易啊!嫁给你,你却不上进,只知道赌博,什么男人!”游春竹一激动,她父母就既惊奇又害怕,便不再出声。那夜游春竹把大妹带到自己家。姊妹俩在窗前说到深夜。碧水江的响声在那边显得大起来。月亮银盆似的挂在窗前泡桐树顶的天幕里,娴静得有如已经恢复常态的大妹。游春竹抬头望下月亮,总结似的说:“以后你别蠢,没出息的男人你别理。绝对不要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
大妹离婚后同游春竹更亲了。因为大妹觉得在兄弟姊妹中,游春竹最明白事理最有决断最知心。一日大妹跑来告诉游春竹:“镇党委书记说,可以把我调到镇广播站去。”游春竹说:“那还不好?你们供销社眼看要垮台。你得赶紧花钱把这事情落实了!”大妹忸怩了一会,说:“他不要钱!”游春竹望着大妹,就瓷在那里,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下决心似的说:“你也得答应他。”大妹怔住了,问:“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他不要钱,……要人。”游春竹说:“知道。”游春竹接着告诉大妹,她是彻底看透了,这世道你不花代价,你就什么也别想得到。人生有多长呢,曹操说譬如朝露庄子说蜉蝣一生而已,她看到等待让自己36岁了还什么也没有得到,她就急出两腋窝的汗。这话对大妹不啻醍醐灌顶。
大妹后来也不结婚,心灰意冷心如止水地把日子过得宁静而平淡。大妹住的广播站那间单身职工宿舍,窗户对着一堵爬满爬山虎的老墙。大妹把许多夜晚,打发在静望老墙古藤上。某些夜晚,又因为镇党委书记的偷偷到来,而充满神奇、温馨和甜蜜的感觉。大妹觉得无法判断阿姐的人生理论是对还是错。后来镇党委书记调去教委当主任,大妹也调去县广播电视台。通过大妹引荐,游春竹认识了经委李主任。李主任很欣赏游春竹的遇事有决断和一身侠气,这是一种成熟迷人的美啊。后来经委就注意到游春竹。老牌大学生游春竹终于如锥在囊,受到经委领导赏识,提拔成东方日化副厂长。
副厂长游春竹上县城开会或者办事,也不忘记找机会去看看李主任。李主任就老带游春竹去看电影。最后发展到带她去宾馆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