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似血,余辉满地。前面的高山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想吞掉天空中最后一篇晚霞。我无缘无故得了一场大病,在家中卧床不起,行动不便,欲食不能,人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听着窗外凉风摇晃窗扇的阵阵声响,心中不禁添了几分悲凉。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因为停电的缘故,就只在床尾点着一只蜡烛,吊扇悬挂在黑暗的天花板上,似乎不安束缚,正在拼命挣扎。床边的一只小猫发出怪异的叫声,来回走动,忽然间又跳上床,眨着眼睛看着我,我心里不禁冒出一阵冷汗,惊诧万分。接着它又跳下床去,蜷伏在一旁,舔着自己锋利的爪子,睡起觉来。母亲走了进来,她身材矮小,头发蓬乱,我完全看不清她的容颜,只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转动,眼眶里含着泪花,也随着眼睛的转动在不停地翻滚,变化。母亲在我的床尾坐下,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摸了摸我冰凉的双脚,这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紧张不已。母亲用低沉的声音的问我:“怎样?好点了吗?”
“没用,那中药很苦涩,在我肚子里不停地翻来覆去,这反倒让我呕吐不止,药效全无。”
“嘘,”母亲急忙伸出一只大手,想捂住我的嘴,我用力一推,慌张地喊道:“不,妈,别,别……”
母亲很小心地环顾四周,用一个很夸张的表情对我说道:“这药是你外公开的,你可别乱说,当心砸了他老人家的招牌!”
我佯笑道:“怎会?我很明白清楚这点……”
母亲也露出微黄的牙齿,笑着对我说:“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母亲突然间闭口不语,陷入沉思,接着慢慢转过头来,对我说道:“要不,我们去趟医院?”
“罢了,家里哪里有钱?再者,我这也不算什么大病,偶感风寒,休息两三天就好。”
“到那时你就变成一个死人了!”
我顿时惊恐到极点,拉紧了被子,眼睛不敢再直视母亲,冷汗直流,支支吾吾地说道:“那……就……去……好了。”
母亲站了起来,我此时觉得她的身影异常高大,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一人料理整个家庭,非常辛苦,致使她才五十出头,腰背已经伛偻,青丝变成银鬓,满脸皱纹,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泯灭的痕迹。母亲微微叹了口气,走出房门,一切又重新沉浸在死寂中。过了一会,母亲又回来,扶我起床,搀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由于我身材远比母亲高大,她整个人就像被我淹没一般。
我俩上了公共汽车,找了两个邻近的位置坐了下来。车内都用幕布挡住窗口,禁止乘客向外寻望,若被发现是要罚款的。每到一个落点站,司机自会告知乘客。不一会,车上已站满了人。司机回头一看,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你们这些人,简直神经病,怎么上来挤车?车上还有那么多空位,坐下来嘛,唉,真是!”说着便站起来往后硬生生地推了一把,使得乘客们左倾右倒,站姿不稳。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乘客气愤至极,咬紧牙关,伸出拳头,想给司机点颜色瞧瞧,但被车上的很多人制止,这才免去一场战争。司机差点挨打,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尊严受损,吼道:“*****!没教养的东西,这么大了还动手动脚,跟只畜牲似的!”司机口无遮拦,很像劳改犯。那男乘客听到后更加气愤,一伸长腿,力大无比,直把司机踹回他原先的位置上。司机拍拍裤子,摇头叹息道:“算了,我不跟疯子计较。”之后便踩了油门,开起车来,车上又恢复一片平静。汽车开得很平稳,窗外的景物不断地掠过,虽然有幕布挡住,可仍能窥其一二。一群男男女女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又一同用手指指了指我这边,使我心里一阵慌张。突然,好像有一只水牛朝我这边冲撞过来,我想起身逃跑,定睛一看,原来只是拐角处的一辆手推车。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镇上的中心医院。母亲搀扶我下车,司机见了,哈哈大笑起来:“瞧我没说错吧?你们看,这对母子要下车了,看他们的外表,一点气色都没有,还来坐公车,真是神经病!”
乘客们闹了起来,有人从中说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人家坐车又不是没给你钱。瞧那儿子,像是得了什么大病,但不像神经病状,他的母亲也一大把年纪了,怪可怜的。”
“可怜个屁!”司机又开始吵骂起来,“你真的看不出?他们这是装的,我生平最恨着种类型的人,死了最好,免得成为我们的负担。”
有人又从中吼道:“放你妈的狗屁!你这人有没有一点良心?若真是装的,你叫你的母亲过来和你装,看能不能装那么神似。”司机无言以对,只好假装没听见,有耳疾。我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当时做何种思考,只感到阵阵锥心的痛苦,突然才明白之前的那乘客为何如此气愤,真想上前狠揍司机发泄一顿。母亲低声对我说道:“走吧,别理这种人。”
来到医院门前,古老的牌匾已让人分辨不清上面的字迹,有很多病人从大门内走了出来,走姿摇摇晃晃,神志不清。里面的一个坐台前坐着许多人,脸涨红得像关公,背靠椅子,无力无气,嘴里偶尔含含糊糊地吐出几句鬼话,听不出什么意思。会诊室里的病人倒不多,几乎都是老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满头白发,跟死人无异,除非神医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小伙子,过来,轮到你了。”医生将听诊器放于我的胸脯上,一阵冰凉遁入我的骨髓,扩散全身。
医生用双眼冷冷地看着我,我忍不住逃避他的目光。他接着问道:“有无咳嗽?”
“没……没有。”我浑身不自在,不安地摆弄手指,开始慌张起来。
“没事的,吊几瓶药水,开几副药吃,病情自然会好转。”我们去药房取完药,随即又前往病房,等待护士前来。通往病房的路上有一段石子长廊,没有一丝光线,只能扶着护栏一步一步向前。不知哪个缺德的小鬼在长廊里横架了一根竹竿,我一不留神,立即摔个人仰马翻。我转过头对母亲喊道:“妈,你小心点,这里有根竹竿,当心被绊倒。”一段摸黑前行,总算抵达病房,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四张床铺。那些床铺都像是棺材,病人躺在那儿,鼻子向上,都像是死麻雀。黄色的墙壁摇摇晃晃,天花板像河豚似的鼓起来,地板时起彼伏,四张病床一会儿合拢,一会儿分开。一切都摇晃不安,使人心神不宁。窗外站起一些树枝,好像是准备打人用的皮鞭,一直在静默地等待。风扇嘎吱嘎吱地转悠,天花板悬挂的电灯像一只死人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这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