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的火车

忘记了的火车

(一)
妈妈住院以后,海薇便开始多梦。梦里的她,总是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浅蓝色的初中校服,背着一个洗得泛白的灰色书包。梦的场景在一段火车轨道旁边。海薇知道,那是她初中旁的一段火车轨道,上学的时候,她总喜欢一个人跑到这来散步。每天放学她都会到轨道这来,在铁轨上放一枚一分钱的硬币,自己跑到远远的地方等着,等待一列会在六点半钟准时到来的火车来把她的硬币轧成薄薄的铁片。
远处的火车轰隆隆地朝海薇的方向驶来。那火车汽笛的声音真好听啊,像是个远方归来的人在唱着回家的调子,带着股风尘仆仆与久别重逢的味道。梦里的海薇站得离火车很近,近到能够听见火车里的人爽朗的笑声。她在梦里旁观着火车里的一对母女,那个妈妈用手轻轻抚摸女儿的额头,母女俩都幸福地微笑着,然后海薇也笑了。只是她还未笑完,那列火车就已从她的面前掠过,她的耳旁只留下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
海薇在梦里抬起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过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这时,海薇看见,在夕阳的余晖下,一个穿着破旧红上衣的女人笨拙地穿过丛丛的杂草朝自己走来。那个女人的面容在背光的方向显得格外模糊,但身形依稀可认,海薇认出来那是妈妈。也就在她认出那女人是母亲的那一刻,她的梦醒了。
她从梦里醒来,回到了眼前这个惨白的世界。手术室门前聚集了许许多多病人的家属,使得本就狭窄的走廊更加拥挤。海薇和她大哥在楼梯口铺了报纸,两人坐在地上等着妈妈从手术室里出来。三天前妈妈因为高血压被送到了医院,昨天突然心脏主动脉血管破裂,医生说要换血管。这是个大手术,起码需要十个小时。海薇刚醒就抬起头往手术室门口望,那儿刚出来一个病人,护士念的名字是“李蘩烟”,不是妈妈的名字,海薇于是回过头来看大哥。大哥叫海臣,正坐在她对面望着她:“醒了?”
“嗯。已经进去十个小时了吧?”海薇抬手看了看表。
海臣从手里拿着的西服里掏出手机看时间:“早上九点进去的,已经十小时二十分钟了。”他点开手机里的未读短信,十几条都是广州公司的。海臣皱了皱眉头,将它们全删掉了。
海薇的手机这时响起来,是特定的铃声,海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电话:“喂?”
“海薇,我到天城了。你在家吗?我去找你。”
“我不在家。”海薇攥了攥拳头,“你就那么急着签文件吗?都追到天城来了。”
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钟:“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解决比较好。而且我这两天在天城有公务,顺便的。”
“呵,公务是主,离婚是辅是吧。”海薇冷笑了一声,“我这两天有事,你先忙你的公务去吧,过两天再来找我。”她赶在对面的人回答之前挂了机。
海臣担心地瞅着海薇的神色:“没事吧?”
“没事儿。”她牵强地笑了一下。
“你和霍城怎么就成今天这样了……”海臣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跟他去上海吧,妈这你就别操心了。”
“我不会离开天城的。”海薇冲大哥笑了一下,“哥,你去了广州,爸又不在,妈就只我一个了。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的。”
海臣分不清她是真笑还是假笑,但那话里带着的锋利与决绝他却是听明白了。也罢,他也不大能管住这妹妹,索性由着她去吧。他掏出张银行卡:“海薇,这两天公司有个我负责的大项目在融资,恐怕我明天就得回广州了。这卡你拿着付医药费,密码是妈的生日。”海薇默默地把卡接过去,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只是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哥,要是妈死手术台上了,你还回去吗?”
海臣正低头想打个盹,听到这话全身僵了一下。正在这时,手术室里推出一个病人,护士叫道:“谁是叶晓倩的家属?”海薇和海臣赶忙应答着跑了过去。

主刀的医生接近六十岁,头发花了一半,是心血管科的科长。他边出手术室边摘口罩,跟站身旁的一个年轻医生说着什么,左手上下比划着。海臣忙冲上去:“医生,手术怎么样?”
“很顺利。病人的情况特别危险,三层血管撕裂的只剩下一层。幸运的是手术很顺利。”老医生不再多言,年轻的医生和海薇海臣一起送叶晓倩进了ICU,然后带着他们进了一间研讨室交代手术结果。海薇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又是那个特定铃声。海薇掐了电话,却不料对方又一次打来,她干脆关了手机。
“……这就像共产党反围剿一样,现在相当于突破了敌人的包围圈了……”那个年轻的医生这样打着比方,“这次手术难度很大,想想,在18度的低温环境下进行啊,要把心脏旁边最重要的血管换成人工血管,这可不是一般的手术啊。而且病人的情况又非常严重,三层血管只剩下一层支撑着,要是这最后一层也破了,人就没命了……”他喋喋不休地强调着手术的难度,重复着手术的过程:麻醉工作之后,先把病人体温降温,使整个人处于18度低温状态;开胸,将全身的血液抽出,用机器进行血循环;将心脏旁边最重要的主动脉血管换成人造血管;再将血液输回、将胸腔合上。
海薇闭着眼睛听着,全身上下一阵毛骨悚然,而那个医生却兴奋得眉飞色舞。是,医生这个职业,除了救死扶伤,更多的是蔑视死亡。死人在他们眼里怕是已经与常物无异了。
“所以医生,我妈什么时候能醒?”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年轻医生的话。年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这个说不好,有的人第二天就能醒,也有的人两个星期以后才醒。醒的晚的话多半会有后遗症,比如智力、记忆力会受损之类的,有的患者还会出现脑瘫。”医生把手里的笔转了几圈,“当然,我们把一切都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明天病人就醒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她醒了以后要用的东西。比如病人是不能起身上厕所的,所以会有专门的设备,到时候你们按照我说的去买东西就好了。还有,照顾她你们两个人肯定是不够的,需要有人24小时轮流值班,还要有人做饭送饭,你们最好联系相关的亲属或朋友来帮忙。”
海臣不安地抓了一把手里的西服,转过头跟海薇说:“你该把霍城叫来帮忙。我明天必须得走,那项目关乎几十号人的饭碗。你嫂子会来的。”海薇扭头看了他一眼:“哥,你不会告诉我你来之前就已经订好返程的飞机票了吧。”
海臣不安地咳嗽了一声,年轻医生站起来:“尽快做准备吧。现在你们谁去跟我交住院费?”海臣抢着站了起来:“我去交。”他跟在医生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