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深渊跳下去

我朝深渊跳下去

文章导读

经常做噩梦的人,大部分时间里会保持沉默。
我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谁也拿我无可奈何。我所要讲述的,唯有我的噩梦。
——摘自nanfangyouzi《乌有集》。

沉默是金。沉默是种良好的品质。不过,你见过有我这般沉默的没有?我敢打赌,你决没有见过。以前没有见过,今后也不会再见到了。我的沉默不语,要归功于我的噩梦。当然,我并不是没有倾诉的欲望。相反,我讲述的愿望极其强烈,至于强烈到何种程度,等我讲完下面这个故事你就知道了。
我曾经有机会滔滔不绝的,但是我一次次失去这个机会。我们都当过野蛮少年,轻狂的青年,对吧?当我还是一个野蛮少年,我向我的同伴讲述的总是我的噩梦。
“各位,你们也做过噩梦,对不对?我经常做同一个噩梦。我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屋檐边缘,或者是悬崖边。”
“各位,你们猜我最后怎么啦?我就这么站在高高的屋檐边缘,或者是悬崖边,一直到噩梦醒过来。”
“各位,你们会问,难道你不担心自己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吗?难不成当时有充分的保护措施?”
“不,各位,那里什么保护措施也没有。我就那么站在悬崖边,隐隐感觉到后边有人正赶上来,要将我从悬崖边上推到深不见底的悬崖底端去。”
“那里是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也没有其他生命的迹象。我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太空,头顶漂浮着白色的云。我脚踩在灰色的岩石上,身后是什么东西不得而知。我面对着悬崖站在,就像你们站在高山上远眺前方一样,你们忘记了身后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身后是什么。但是我无力回过头去。背后就是背后,以背后为参考物,前面就是悬崖。这么说吧,我背后是一堵墙,岩石构成的墙。那墙异常高大巍峨,从地上一直延伸到天上。我背靠着这堵岩石墙,面对着悬崖。”
“那里没有温度,没有风,没有饥饿,没有寒冷,只有恐惧。”
“各位,你们说,既然我无退路,而又是如此恐惧,与其活活吓死,倒不如勇敢地跳下去,一跳下去不就一了百了?”
“问题就在这里。尽管没有退路,而跳下去是我的唯一出路,但是我还是在死死挣扎。我宁可怀着巨大的恐惧站在悬崖边,就这么拖延时间活下去,也不肯用跳下去这个简单的方法得以迅速解脱。”
“或许你们会认为我是懦夫。但是谁在死亡面前不是身怀恐惧?跳下去虽然一了百了,却不一定是勇敢的行为。或许带着恐惧活着悬崖边,才是真正值得称颂的勇敢。勇敢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敢于用意识去承担。”
我这段长长的讲演结束后,同伴们一个个默默走开。其中一个同伴告诉我,你太悲观了,而且我们不懂得你说了什么。于是我学会沉默。因为我已经知道我所讲的东西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他们的兴趣所在不是我能够讲出来的。
不仅仅是拒绝交流,我还竭力回避人际关系,将生活的圈子缩得尽可能地小。从不与谁主动联系,不与谁做无话不谈的朋友。老熟人也只是偶尔联系。最长的纪录是六年多没有与一位老熟人联系过。而自那次对话后,又是两年过去了。即使是亲人,我也是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电话联系一回。与同事,若不是工作需要,也尽量保持杳无音讯的关系。
个人生活所涉及到的范围越小,麻烦也就越小。我就是带着这样的理念开展生活的。凡是有可能带来不利的事情,比如失业,物价上涨,我都预先考虑应对措施。我相信依靠理智可以将生活安排得妥妥贴贴,绝不会发生意想不到、难以掌控的事故。我尽可能多地存钱,一旦失业,我也可以靠储蓄过活。万一生病,也可以立即去医院。
梦见站在悬崖边一直到醒来,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少。而沉默已经成为我的品质、我性格中无法更改的一部分。我满足于单调、孤单的上班族生活,随时当机立断地斩断与任何女性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每天下班后以看电影、小说、听流行歌曲打发时间。
8月中旬的一个雨天,我接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称将在傍晚时分到我的住所拜访我。
“知道我在哪里吗?”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了。”电话那头很是肯定地说。
“那你肯定是对我很了解的老熟人了。”我说,“我的行踪一向很隐秘。”
“你一直在躲避所有人,特别是躲避我吧?”电话那头说。
“不知道。”我说,“我习惯这样生活。如果你认为我是在逃避与你的人际关系,那么你就这么认为好了。”
“我可说好了,你一定要在家。”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说,“我一定去找你。”
“欢迎欢迎。”我说。
傍晚五点四十三分,我站在客厅的窗子旁往小区的街道上望去,一位年龄不大的女子撑着伞,急匆匆往这边赶过来。伞挡住了她的脸部。我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不知道这位突然而至的来访者将会是谁,她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消息,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如果是坏消息,我又该如何应对,我是否能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应对过去。我预感到这件事情是我所不能掌控的,这使我相当厌烦。一件突发事件交给了我,必须去面对,但是我又无能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这件事情折磨我的神经。我想到那个带着恐惧站在悬崖边的噩梦。正想着,响起了敲门声。门外的人敲了三下。我双腿发软,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哥!”
门口的人收了伞,带着憔悴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我将妹妹迎进了门。我找来一把椅子,招呼妹妹坐下。我问她,要不来喝茶。
“一杯热茶吧。”妹妹回答说。
我走到橱柜前,慢慢地打开茶罐的盖子,抓起一把茶叶,放进玻璃杯里。因为紧张,些许茶叶撒在地板上,这个细节被妹妹察觉到了。在玻璃杯里倒上开水,将杯子端到妹妹手里。妹妹接过玻璃杯,小嘬了一口。妹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小嘬了一口茶,低下头,眼睛盯着玻璃杯。
无数个开头方式闪过脑际,而我抓不住其中任何一个。任何形式的开头我都觉得不妥当。但是总是要说点什么。
“我们有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吧?”我终于说了这句话。
“是有很多年了。”妹妹附和道。
“算起来,应该有7年了吧?”我想了想,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00年9月5日。那时候你刚刚考上我就读过的高级中学,正在进行军训。而我背着一个小包,不远千里乘火车,到了这座城市来求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