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藏回来三天了,每天都要在浴缸里泡了两个多小时,才缓解这次西藏之旅带来的疲惫。我拿着酒杯,站在阳台上。俯瞰夕阳下这城市,华灯初上。像是月光照在海面,被层层波浪捻碎了的细密光亮。
夭夭来电,candy,你的男人在这里!
于是我又重新启程。去夭夭的城市,南京。
一出机场,我就看见妖里妖气的夭夭以及她妖里妖气的车。
坐在副驾驶上,头发被风吃的张牙舞爪,离乱,不安。像我现在的心情。
我就知道你会来。昨天在我爸的饭局上见到他,那个王老板求我爸投资。他是助理,被灌了不少酒。夭夭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
我突然想起上学时,他趴在桌上忍着胃痛的样子。
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这样辛苦?这个念头让我的心狠狠的一抽,接着眼泪像是壶口瀑布的水,滔滔不绝的流下来。
夭夭诧异的看了看我。Candy,认识这么久,我只见你小说里的人物流眼泪,却从未见你流眼泪。(你一直那么冷静。就是这次去西藏,感冒因为高原反应转为肺水肿,那么危险的时候,你都能淡定的交代后事。)一个男人,你怎么就过不去了?恩?
是啊,这么冷静的我,怎么就这么一副样子了?
就在我还伤感之时。夭夭把车停在路边,开始打电话。
喂?是树对吧……我是唐夭夭……哦,我和朋友喝了点酒,不能开车了。你能过来帮我把车开回去吗……你到底来不来啊……好,我在新街口……恩,好,回见。
夭夭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得意洋洋。
亲爱的candy,你要相信我的记忆力,针对你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照片,尤其是照片里的男人!我确定是他,而且确定他马上会来!你要知道,他的老板可是来求我爸的!
是啊,聪明如夭夭,什么事没有完全的把握她是不会公布于世的。而我也才意识到我对她无底线的信任,估计她告诉我,我已命不久矣,而我立刻就会去为自己找块好墓地。
他来的时候,下起了细雨。坐进驾驶室的时候头发上还挂着点点晶莹,折射着这世界的声色犬马。
你好。他关好车门回头对我淡淡的笑。这熟悉的脸,这熟悉的声音,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人。他在礼貌的,职业的,疏离的对我说你好!(这让我想起南京初见时他的那句你好,是啊,时过境迁,他再也不是那个阳光的,活力的,有天真梦想的男孩了。再也不会软软的对我说‘乖,听话’了)
我的眼泪再一次的泛滥了。
你不好是不是?
他停下拧钥匙的动作,愣愣的回头看我。目光短暂的迷惑,继而惊愕,又与我一样的难过,最后竟是决绝。继而转身下车。
透过眼泪和车窗看他的背影,与那时年少相比,竟是单薄。
就这样让他走吗?五年了,我的怨怼,我的挣扎,我的等待就这样算了吗?那我来南京干嘛?决定来时的勇气呢?
我下车跌跌撞撞的追上他。拽着他的衣袖与他对视。
我觉得你们该好好聊聊,我先回去了。夭夭说完后开车扬长而去。
你逃什么?我都追到南京来了,你还逃什么?!我略带愤怒的盯着他。迫切的想从他的眼里看到些什么。
回去,我不值得你这样。他看着路边KTV的灯光轻轻说,像是怕吵了这夜的安静一样。
你怎么不明白,我不在乎有没有钱,不在乎你能不能给我富足的生活.
可是我在乎。他的眼被这小雨浸湿了,带着浓浓的雾气。
我不想你跟着我受苦,我不想你跟着我每天为了医药费,为了吃饭去奔波,去精打细算,去斤斤计较。你父母爱你,从不让你受苦。我也爱你,怎么忍心你受苦呢?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罪过,多深的内疚。你知道吗?你应该去过适合你的生活。
可适合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你,我怎么说幸福?我可以等,你不是正在努力吗?我们一起,不会一直这样的,你说是不是?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希望他可以不这样苦。
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给你我要给的,虽然我一直在努力。可你知道,我父亲的病,没有出头之日的,我是儿子,必须尽力,即使做不到,我也要做的。他的眼神里透着对未来的迷茫,对命运的无奈,以及眼前,对我的取舍。
我们说好一起的,不是吗?难道我们的爱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吗?给自己信心好不好?给我们信心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我,擦掉我脸上的泪,良久,用我入怀。这一刻,我觉得时光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在那个操场上,那个少年如同现在,用一个拥抱把我带进他的世界。
每一天睁开眼,看你和阳光都在,那就是我要的未来!
我转过头看着还在睡的树,长长的睫毛,挺挺的鼻梁。一丝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到他青色的胡茬上,又有点性感。可能是觉察到了我的窥视,他皱了皱鼻子,胳膊一收,把我揽到他怀里。又睡去了,我听着他的心跳,呼吸着他的味道,真是久违了。心想着,就这样,一辈子,有多好。
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他心里太苦了,苦到让我心疼。
如果命运不是如此残忍,不让他父亲患上肾病,不用持续做透析,不用昂贵的药物维持。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过大学生活,是不是也能在这个没有文凭就没出路的时代拥有一份不必如此辛苦的工作?如果上帝不降下这场灾难,我们是不是不会在彼此的生命里缺席五年之久?他不是不知道,我不在乎他能不能给我富足的生活,我要的不多,只是这个人而已!可是我们太爱了,爱到他忍痛把我推出这场苦难的漩涡,爱到我愿意违背他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