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靖县有一位士绅叫凌桐庵。这人少年得志,十几岁就中举,二十出头就外放福建做官。在福建做了几年的县令,三十岁告病还乡,从此绝意仕途,悠游林下。
凌桐庵回乡后建了一栋很精致的宅子,定居下来。他的一家子只有四个人,除他外,就是正房夫人马氏,胞妹凌霜,还有一个是从福建带回来的小妾路氏。他平常很少出去交游,就在家中和她们三个呆着。马氏是他在京城任编修时娶的,俩人成亲后情意相投,很是恩爱。凌霜是个遗腹子,不曾见过父亲。在母亲膝下长到十岁,母亲也撒手而去,从此就依附在胞兄家中。好在马氏贤惠,对这个小姑子非常不错,知冷知热的。凌桐庵对这个妹妹更是疼惜,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他去福建做官的时候,考虑到万里风波,小女孩可能受不住舟车之苦,便将她留在京城寓所,同时把马氏也留下照料她,自己独身上路。有几年,凌霜是和嫂嫂寄寓京华相依为命的。因此姑嫂两人感情很深,这也是凌桐庵非常欣慰的事情。
路氏是凌桐庵在福建娶的,本来他无意娶妾,马氏在京城给他捎信劝他娶一个放在身边,好代替她照顾他。凌桐庵眼界很高,即便是娶妾也不愿意苟且,直到他快要离开福建,才看中了路氏,将她娶做填房。路氏的风流标致和马氏的端庄贤惠,正好相映成辉。
一年的中秋,凌桐庵在小园内摆了一桌酒席和家人一同赏花。与别家不同,凌宅在中秋赏的不是菊花,而是茉莉花。
凌宅的茉莉花是路氏栽种的,她栽的茉莉是从福建带来的品种。路氏伺花有术,凌宅的茉莉能花开三度,从初夏开到中秋。每年的最后一个花期的最后一天正好就在中秋节这一日,因此,凌宅中秋赏茉莉是别有一番怀抱的。
赏花必然要有好酒,凌桐庵最喜欢喝的酒是靖县所产的,名叫“关生酒”的水酒。关生酒虽然是水酒,进口醇香,但酒劲十足,喝醉的人往往要睡一整天才能醒。这种酒,颜色越浑浊的酒劲越大,酒味越醇,凌桐庵在家中常备着十几坛这种关生酒。
那一个中秋之夜,月色澄净,照得园中的茉莉花更加洁白。月轮悄移时,侍女又送来一壶新烫的关生酒。路氏乖巧地站起来,一手接过酒壶一手将对面凌桐庵的酒盏拿到面前,将盏内剩下的残酒倒掉,筛上一盏滚烫的,双手将酒盏捧回原处。又一一将马氏的酒盏和凌霜的酒盏拿到面前,筛上新烫的酒。最后给自己也筛上一盏,端起来敬酒。
之前,看着即将开败的茉莉花,大家都说了些伤感的话。这时,路氏端起酒劝慰道:“花既然会开,自然也会败,不是还有明年吗?”
马氏红着眼睛端起酒盏说:“话是不错,我还是抹不开。明年我还是赏菊花得了。”
凌霜端起酒盏应和道:“嫂嫂说得不错,明年我陪嫂嫂赏菊花。”
凌桐庵赶紧端起酒盏打圆场道:“菊花也赏,茉莉也看。”
说话间,四个人将各自的酒一饮而尽。路氏正要再添,马氏连连摇手,说她再喝不得了,已经醉了。说完,就由侍女搀扶着回房歇息去了。凌桐庵也觉得尽兴了,可以了,就吩咐撤席,挽着路氏去了她的院子。凌霜的酒喝得少,在兄嫂都走后,一人还在园子里呆了会,最后才走。
第二天,日上三竿,凌桐庵姗姗醒来。洗漱完毕后,喝着茶。马氏的侍女慌慌张张找来,喊着:“不好了,老爷快去看看夫人吧。”凌桐庵喝道:“出什么事了,把话说清楚。”侍女说道:“快去看看吧,夫人醒不过来了。”
凌桐庵赶到马氏的房中,只见马氏闭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凌桐庵把手探到马氏的鼻下,没有一丝气息。再往颈上摸,没有一点跳动。凌桐庵的心沉了下去,在床头的凳子上垂头瘫坐。
一同赶来的路氏说道:“会不会酒喝多了,这时还没醒来?”
侍女带着哭腔回道:“夫人的酒量我们是知道的,往常喝得比昨天还多,第二天早就醒过来了。”
另一个侍女哭着说:“要是我们早点叫醒夫人就好了,或许那时夫人还在呢。”
房内哭声一片,凌桐庵摆一摆手,说道:“哭什么,快去叫大夫。”一个侍女应答一声,往外奔去。刚到门口,碰上赶过来的凌霜,姑娘的脸上已是汪洋一片。没多久,一个大夫被带了进来。诊过脉之后,又用银针插了马氏的合谷与人中,最后那大夫说:“节哀吧。”
马氏的暴卒原因不明,凌桐庵不敢擅自下葬,派人到县衙去知会本县,县衙马上派出仵作到了凌宅。仵作细细检查了马氏的遗体,因为接了凌桐庵的银子,没有要求脱衣。一番检查,任何可疑的谋杀痕迹都没有找到,又细细地检查了昨夜酒席的盘具和残食,也没找到任何毒物。酒壶酒盏也一一查验过,没有任何问题,就连那夜现开的那坛酒,还剩下不少,也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仵作就问马氏原先有没有什么病症,谁不曾头疼脑热过呢,凌桐庵想了想就点头说有。这样,仵作就有了一个结论:旧疾发作,暴卒。
结论递上衙门,县令看过后,没有勉强凌桐庵,就此定案。三天后,凌桐庵将马氏下葬。
马氏的死,最伤心的还不是凌桐庵,而是凌霜。小姑娘十岁起就由嫂嫂抚养,更有几年形影相随,马氏的死不亚于当年母亲的亡故。看着妹妹终日以泪洗面,凌桐庵劝无可劝无计可施。
过了半年,京城徐家派人前来致聘。徐家在京城是个中等门户,有一个儿子和凌霜年龄相当,凌桐庵在京城时为胞妹和徐家定了亲。当年凌霜还小,双方商议好等凌霜满十八再过门。如今凌霜刚过二八年纪,本来婚事还要再等一年,但凌桐庵见妹妹因马氏的死而日日伤心,就偷偷的写信给徐家,提出将婚事提前办。徐家派出人来就是为这事而来的,他们同意了凌桐庵的请求。
徐家的人和凌桐庵商议的结果是,一个月内凌桐庵将妹子送到京城徐家成亲。日期紧了点,但嫁妆一点也不马虎。马氏在世时早就准备的七七八八了,什么都不加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嫁过去。不过,凌桐庵还私下为胞妹准备了一样东西,一样很值钱的东西。他要确保胞妹这一生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受饥寒之苦,毕竟小姑娘身世可怜,世上只剩下他这一个亲人。
那样东西凌桐庵一直没有拿出来,在上路前一天,晚宴的时候,他从袖中将这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透明白亮,放进一杯水中,水珠一色,且很有份量。这颗珠子是凌桐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