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进入腊月,王家庄村就像一位乔装打扮的标致新娘:插金戴银、披红挂绿、涂脂沫粉、身着婚纱,只差准备上轿了。村委会办公楼前,从楼顶垂下彩色条幅,几乎把楼面遮满,写着喜庆喜气喜人的标语。最醒目的一条是“热烈欢迎我县乒乓球健儿光临王家庄比赛。”在不远外刚刚建起的舞台上,也扯起了色彩鲜艳的横幅与一串串的彩旗。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两只蝴蝶》与李焕之《喜洋洋》的乐曲。
王家庄为什么能邀请到县里的比赛?也须交待几句。在四十年前王家庄村是学大寨典型,省体工队派人长驻学校培训少年乒乓球队,抓得早,队员有了童子功,他们长大后,在县、地区、甚至省里组织的业余比赛中屡屡获得奖项。名声大震,自此以后,村里有了打乒乓球的传统,断断续续冒出几个拔尖队员来。最早有吕传民,现在有小格。吕传民当过省农民运动会乒乓球亚军,小格当过县青少年比赛第二名,两人年龄相差近三十岁,有意思的是吕直到现在还是小格的教练。
现任村长陈巨锁当然会利用王家庄“乒乓球村”的名声。前半个月几经奔走争取到这个机会。一是想宣传王家庄,争个精神文明建设先进模范村;二是称机会为他连任村长造舆论、打基础。
这一天天气与往常一样孬,灰蒙蒙的,铅一样,雾沉沉。超过了北京的雾霾。风不大,煤尘呛人。陈巨锁在村委会办公室忙着:抽着中华烟,接听手机,安排唱戏、比赛开幕式有关事宜:计划盘火起灶支锅做饭,安排村民在村委会前搭牌楼。他威武地说:要小学校长写好对联,他过目后再写。叫会计提钱,对跟前侄儿二虎说:要比赛了,我已经派车到黄龙庙的山上去折松枝,你快多拉搁(联系)打球的年青人帮着快点搭牌楼,赶天黑还要装彩灯……
染成黄头发的二虎说,二叔,我得再叫小格也帮着搭牌楼。
小格?二叔眉头一皱,迟疑一下,也罢,多几个人,快点。
二虎问,工钱甚时领?
村长说:搭起立马领。
二虎便去叫小格。
二虎今年二十三,父亲陈来贵是村办煤窑的首批承包人,挣了三年大钱后因产量太低被县里统一关停,是村里首富。他支持叔伯兄弟陈巨锁当了村长。二虎上头有三个姐姐。传说陈巨锁是二虎的亲爹。是不是,没人考证,用不着作DNA,村民只从长像能看出来。二虎的父亲不介意,陈家留下香火,谁再议论也扯淡。二虎在家里、叔叔这里自然特受宠惯:初中毕业后,就在家里玩,上网,打麻将,玩乒乓球……染成黄发,纹了身,父亲为他在城里买了楼房,对象拉挂着好几个,二虎都看不上眼,到了腊月。他基本是晚上打麻将上网,白天抽空打球,神仙过的日子。
二虎知道,二叔的村长就到期了,自然还想连任。前些时给每个村民发了白面大米,比去年还多发了一桶油呢!现在张罗唱戏比赛……二虎叫小格搭牌楼并当下发工钱也是为这个。光村里的球友也是十大几票呢!
二虎去叫搭牌楼的小格,不姓格,姓赵,名志国,从小爱打乒乓球,崇尚希腊乒乓球名将格林卡,由直握拍改为横握拍,比赛时喜欢索绷头布。人长得白净,身材匀称,高鼻梁,在村里绝对一流,像个格林卡。一来二去人们就叫他小格,叫得多了也就认了。他是吕传民一手培养起来的队员,在县里比赛时几次获得过冠军。小格初中毕业考到了县职业高中,回村后种果园。由于学的是果树专业,把自家的果园作物得像模像样:今年春天便花开枝头。没想到小格一家的果园梦破灭了:外地露天煤矿选中了王家庄村的地界。果园与坟地、口粮田,几乎所有的沟壑全部要挖开,煤比一切都值钱。小格一家急得团团转。不是不让挖,而是包赔价格太低。谈不来,铲土机隆隆开来,一家人就蹲在果园守着。露天煤矿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十几个大汉一下子把他们强行扔到车上,蒙了眼,拉到几十里远。等他们回来果园地一片狼籍!
小格与父亲找村委会,陈巨锁说管不了,包赔款按地亩分,是一样的。后又到县里,推来诿去,县里也管不了。江南无日月,神州有晴天。这个为小格一家带来晴天的就是背峪沟的“四号锅。”
“四号锅”真名吴臭小,他是小格父亲赵来如高小同学。背峪沟没王家庄村大,相隔三里路。从解放以来,背峪沟的学生从上五年级就跑校到王家庄村读书,四号锅与小格父亲是在一个班。四号锅本是在学大寨时期从家里挑饭用的砂锅,臭小回村劳动每次都吃掉满满一锅,人们便起了这个绰号。小格父亲在乡里煤矿救过四号锅一命。两人下坑,遇到塌方,小格父亲把四号锅拉开,四号锅免了一死;而小格父亲腿上却留下了残疾,变成瘸子。四号锅摘掉富农成份的帽子后,完全变了个人,开始承包煤窑,几年下来,越干越大,全县闻名。
小格父亲遇到这事,四号锅能不管?他叫来四十多人,把掘土机围住,不让司机回家吃饭。露天煤矿怕事闹大,做了妥协,按果园的价格作了包赔。
四号锅果园救同学的另一层原因是,小格是四号锅的未来女婿。
还得再多说几句。
背峪沟村学生到王家庄跑校念书一直到了四号锅女儿吴惠如与小格这一辈。碰巧了两人也分到一个班。小格爱打球,学校院里只有一个球台。小格坐在前排,一下课,第一个跑出去占球台。老师讲课就听不进去。班主任就把小格的位置调到后面。都以为小格占不到球台了,没想到在前排坐着的惠如主动承担为小格占球台的任务。小格照样能第一个打球!这事一下子传开了。一般的女孩怕人们这样议论,可惠如却像假小子,不怕;你说归说,我该占还是占。这又不犯法。小格打球就先让小格;不打,就自己打。
后来,学校建起了乒乓球室,体育老师专门聘请了吕传民当他们的教练。下午放学就练球。小格的成绩也一路上升,曾经获得过小学少年组比赛第二名,而惠如是女队的第一名。
初中毕业后俩人都考上职业中学,又能在一起打球了。可毕竟打球不能当饭吃。出了果园那场事后,小格跟着吕俊民(吕传民哥)在砂石场干活,打球的爱好一直不忘。惠如在县城开饭店也一直坚持打球。中央五台一有乒乓球比赛的消息,两人相互告知,县里的比赛也是一场不拉。惠如一有空就找小格练球,碰到吕师傅在,他们就请他指导。后来,由练球发展到人快基本练到一起了。两家大人知道觉得也为难,小格父母便干涉:将来在一起过光景,打球能当饭吃?人家惠如家有钱,能跟你过一辈?小格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