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楼兰泪

梦里楼兰泪



漠风席卷,万里萧索,夕阳因寂寞而变成了一种苍凉的灰白色。古道上,一只驼队正在缓缓前行,肃穆压抑。这是一支中原的送葬队伍。板车吱吱呀呀,一切都是那么缓慢平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支沉默的队伍。
奶娘身手矫健,像一匹孤傲的野狼行在队伍前面。忽然她勒马回转到板车跟前,对着车上的一口黑木棺才淡淡道:“汀兰,前面就是隘口了,你和真神告个别吧!”棺材里混浊的空气让我窒息,我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奶娘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你应该明白,离开楼兰对你才是最好的……”
忽然,奶娘不说话了。我听见杂乱的马蹄声从远处逼近。侍卫们尖锐的抽刀声响起,奶娘大声喝令:“是马贼。不要乱,守好棺材!”
混杂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忽然一个人落到了板车上。只听见刀锋挥起,似乎用尽全力朝棺材辟了过来。
碎木屑四处乱溅,我一脸惊惶地坐了起来,长发翻飞,眼如秋水。打斗声停止了,所有人都惊愕地愣住了。我知道,就算我是鬼,也一定是个美丽的女鬼,足以令荒宅中夜读的书生为我迷醉。
眼前的黑衣人舞起的刀定格在半空中。他看着我,刚毅的脸上突然泛起奇异的红色。奶娘眼里闪过一丝讥诮,一把剑电光火石般朝他的后心刺来。他如梦初醒,慌乱地侧身一闪。剑再次毫不犹豫地刺了过来。
他忽然转过脸来朝我狡猾地一笑,手里的刀闪电般一挥,奶娘的剑就断成了两截。侍卫们扑了上来:“保护主人!”一片银白的刀光飞过来隔开了他们,他一把拉起我,提气朝沙漠深处飞掠过去。
我浑身发抖,在这股黑色旋风的牵引下不由自主的向前飞跑。
“汀兰,汀兰……”奶娘焦急的声音传来,这个冷漠从容的女人声音竟然哽咽了。

我穿的是一件汉人的拖裙。适于高贵端庄地浅颦低笑,适于柔情万种地翩翩起舞,就是不适于在强劲的漠风里发足奔跑。我的绣花鞋一开始就跑掉了,脚上磨得都是血泡,又累又渴,跑得连呼吸都困难了。然而黑色却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拼命挣扎,全力沉下身子想拖住他,可他就那么轻轻一带,我就摔到了地上。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坚定的脚步走了过来,一只干燥稳定的手伸到我面前,手指修长有力。我瞪着他,像一头发怒的小兽,一把抓过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甜腥的血顺着我干涸的嘴角流下,他眼里闪现出痛苦又惊愕的神色。我又羞又怕,无措地低下头嘤嘤地哭了。和母亲一样,我温驯、懦弱永远学不会义正词严地命令人,我啜泣着说:“你——你放了我。”
他似乎对我的怯懦差生了极大兴趣,咧开一口白牙狡黠地笑了:“不放,你是我赢得的彩头!”他突然把唇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神秘地说:“你是汉人吧!你知道楼兰人是怎么定情的?姑娘要是在情郎手上咬一口,情郎就得在她手心亲一下…….你咬了我,接下来,该我亲你了吧?”顽皮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我的脸红了。
“你叫汀兰?”看我不安地四下环顾,他好像要故意逗我生气,“别看啦,你的护卫是追不到我们的。”
我不说话,满心凄楚:内忧外患的末路帝国,没有精力去追一个逃亡中又被劫走的公主了。
他看着我,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来:“喝点水,休息吧。”休息?我惊惧:“沙漠上饿狼那么多…….”他笑了:“你走不动了,我的勇士们很快会把马匹带过来。”我犹豫地看着他,可他却转过身,面对着夜色深沉的大地现在就似已睡着了。
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听着这个陌生刀客均匀的呼吸,我本以为自己决不可能在一个陌生人旁边睡着的,但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的梦境很凌乱,仿佛又回到了楼兰皇宫。庄严的城堡荡着悠扬的铜磬声,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曹蒲香与紫檀香混杂,一个和我一样风采的汉族女人在翩翩起舞。她是我的母亲。我的父王看着她,眼里全是柔情……
一忽儿,我又看见我的奶娘正挥舞着宝剑向真神祈福。她是楼兰的大巫娘。父王母亲神态安详地坐在神台上。
忽然,神台下的族人骚动起来了,他们大声叫喊:“妖女祸国,杀死这个异族女人……”大臣们跪了一地:“王,请遵民愿。”
卫队的弓箭一排排朝神台搭了起来。父王拍案而起:“你们敢——”
母亲脸色惨白,旋即又镇定了。她的男人山一样伟岸,神一样权威,谁敢对他怎样?
的确不敢。因为,箭雨毫不留情地朝她的心窝插了过来。血花四溅,父王满脸泪水歇斯底里地呕吐起来…….
美人死了,英雄的心也死了。父王整日沉醉在葡萄美酒里,沉默地守着我一点一点的长大。楼兰继续夹在匈奴和汉朝之间两面称臣,苟且自安。
像母亲一样,我穿汉服,弹古琴,楼兰皇宫里第二株幽兰安静地长成了。奢华皇宫的背后依然是满目疮痍,外患依旧,内乱不断。奶娘说的对,父王是世上最温柔的情郎,却不愿做君临天下的王。他指点江山的激情被爱情掏空了。
这年塔里木河初汛的时候,合什卡部族的王以向我提亲的名义逼宫。
一时间,父王快被逼疯了,他拔出剑向外冲去:“我杀了这些逆贼……”奶娘死死拽住他歇斯底里的喊:“王啊,别逃避了,这只是他们图谋王座的借口。暴风雨要来了,让汀兰离开吧!”
父王抱住我:“汀兰,你不走,不走。”我哭了。奶娘一把扯过我:“王,醒醒吧。兰花本就不是长在大漠的,中原才是她的故乡。”
父王愣住了,许久,才虚脱的挥挥手:“走吧,走吧……贴榜文:安宁公主病逝,灵柩运回中原……”

“我不走,父王……”我拼命挣扎,哭喊着惊醒,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华贵的帐篷里。
“你醒了,做恶梦了?”面前一双明亮的眼睛充满欣喜。
“这是在哪儿?”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是我的帐篷。”他把我扶起来。
“你不是马贼?”我疑惑。
他狡黠地笑了,“这里是合什卡部族,我是你的勇士阿里!”
我不说话,沉沉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捧到我面前,口气无比诚恳地说:“喝吧,我保证,绝对没毒。”他深深地凝望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接过这碗汤。浓香扑鼻,我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一碗汤,而是一碗温暖,痛苦委屈一起迸发,滚烫的泪大颗大颗落入碗里。
他低下头来抚摸我的脸,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