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春节过后,我去了广东东莞清溪,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我进了实盈电子厂。选宿舍的时候,我挑了一个小房间,就三张床。我就住琴的对面。
琴进来的时候:哇,新来的啊。
我礼貌的对她笑了一下:恩,今天才来。
琴翻了她的床,拿了什么东西,我没看清,就跑出去了。
下午我便上班了。在三楼车间,我做最基本的插件。琴坐我身后流水线上,我返过身看到她时,她对我眨眨眼,模样可爱之极。
下班回宿舍拿饭盒打饭,琴犹豫了一下站在门边等我:一起去?
我一只脚踩在下铺床沿,一只手抓上铺床板,在找我放上铺的饭盒:好啊,等我。我的饭盒放哪了呢?奇怪。
琴在地上指挥我:在你手右边。
到一楼饭堂,窗口已经长长的排了对。琴拉我:站我前面。于是,我站了琴的前面。打了饭,我等她。
俩个初相识的女孩子就这样蹲在走廊边吃晚饭。
在这个电子厂里,就我和琴没有老乡,都是孤单的。也许就因为不敢独自来来回回,所以我们就这样惺惺相惜了。
琴在第二天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我还在梦里从湖南到东莞的火车上艰难的游荡着。睁眼看见琴在拿毛巾口杯,准备出去洗漱。我楞楞的躺着不动:我在哪?我在哪?
琴过来:怎么了,快起,上班要迟到了。
隔壁是男宿舍,我洗好衣服在走廊上晾。有几个男孩子站在那里说话,我端着盆就进了房。琴问我:内衣怎么不晾。
我笑:外面有男人。
琴说:给我,我给你晾。
我就大笑着看琴在外面脸红着晾好衣服,进来她骂我:臭姑娘,我给你做事,你还笑我。
琴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圆圆的脸上总是笑咪咪的,娇声娇气的叫我:肖芳。特别甜美。也许我是她眼里,是个孩子。但同样,她在我眼里,一样是个孩子。
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有人来叫琴外面有人找,琴就端着碗出去了。等我洗了碗上宿舍,在三楼望厂大门,铁门外有个女孩子在和琴说话。远远的,我看不清楚模样。
快上班了,琴才回,碗都没洗,就上班了。
晚上,我躺床上看书。琴在我对面发呆,好久,对我说:中午那女孩子是我老乡。我的眼睛离开书,看琴:哦,我没看清楚。
琴低头弄手指:她来问我借钱,我给她了。
我问:多少?
琴说:400百。我身上刚好有,就给她了。
我将书放下:你一个月工资也就400百啊,那她什么时候还你。
琴说:那个女孩子怀孕了,就要生了,很可怜的。
我叹了口气,琴跟我说过,她要攒够2000元,就回家。她已经4年没回家了,也没与家人联系。琴说:我不敢给家里写信打电话,是我对不起他们。等我攒了2000元,我就才回家,给我妈妈钱。
琴是四川人,哪个县,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她说家里很穷,有俩个姐姐,一个哥哥。她没读过几年书,就随二姐来广东了。后来,就散了。琴说:我没脸去找我二姐。
我问她:为什么。
琴不说话。
琴的目光很忧伤,深深的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沉落着。这种哀愁,不是一个20岁孩子所应该承受的负担。
琴以后便经常会在晚上哭。
我怕其他人的奇异目光,拖着琴上了顶楼,让她在天台上哭。琴跪在地上痛哭,撕心裂肺的样子。我就过去,抱她,她在我怀里抽泣,仿佛晕过去。
哭完,琴抬头柔弱的说:肖芳,我好难受,头好痛。
我扶起她:我们下去睡觉吧。
琴越来越变得低落,竟然在上班的时候,边做事边掉眼泪。先是无声,慢慢小声,最停下手里的活,趴在流水线上大声的哭。仿佛周围是空空的,就她一个人存在着。
开始几次,拉长还走过来关心问:怎么了,不舒服?后来就见怪不怪,远远的坐着,用讨厌的眼神看着这个孩子哭。
我站起来,走到琴身边,拉她起来,走出车间。我在楼梯上看着她的眼睛,说:琴,这是在上班,请不要这样子。你在车间里哭,现在有谁可怜你,琴,我告诉你,没人。所以你要自爱,自爱,懂吗?就是坚强,不要再别人的面前流泪。
在一个星期天,琴一早起来,对我说:肖芳,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们坐车到塘厦,再坐摩的在一个村口下车。琴走在前面,我跟着她拐了又拐,在村子的土屋之间里晃。这是一个已经被抛弃的村子,很荒凉,残缺的土屋在我们旁边阴暗的立着,路上到处是高高的杂草。我很害怕,害怕突然会有蛇钻出来,或者有被丢失的灵魂横在我眼前。
到了村子尽头,在一个很破久的土大门边,琴大声喊:玉,玉。
里面立刻有人在应。我们就上台阶往里面走,上了几阶阶梯,是一个小院子。一个男人从一间小屋里从来,对琴笑:琴来了。
这个男人,应该是个孩子。很年轻,20岁左右的样子,热情的领我们进屋。
屋里很混暗,一股霉气和骚气冲进我的鼻子,我掩了掩鼻子。坐下,我眼睛才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
很小的土窗,有微微的阳光照进来。屋子很凌乱,到处是碗,衣服,杯子,纸片,米粉,靠窗,有床,床上有个女人对我笑。这个女人也应该是个孩子,年纪和那男人一样,20岁的模样。她斜靠着床头,在她臂弯下,有个婴儿,正在闭着眼睛睡。
我跟着琴凑过去看婴儿,小脸红红的,长着细细的毛,弱弱的在呼吸。年轻的妈妈说:才生4天,我没奶,也没钱买牛奶。然后指着男人说:前段时间他去前面的煤厂推车,找了几包便宜的米粉钱,这几天又没活干了。
我们没吃晚饭,就走了。出门,琴给了那女人200百元,那女人眼里含着泪。我们走出村子很远了,回头,那男人还站在落破的土屋前向我们挥手,我心里酸痛极了。
琴说:我去年也生过孩子,就是他们在我身边。他们把孩子送了人,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他们是为我好还是害我。
我惊,停下看琴幼稚的脸,好久才说话:那他呢。
琴很平静,这平静与她年龄很不和谐,她说:他是刚才这个男孩子的朋友,贵州人。我生孩子的时候,他被警察抓了。肖芳,我二姐反对我和他交往,说他们不正经找事做,到处飘,没钱了就偷。
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生孩子的时候,也像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没有,在这样的屋子里过完一个月。玉和她男人将我孩子送了人,之后,我便进了这个厂。一年了,我都没联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