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辜负

谁辜负


辗转回到大理,麦天漓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镇仍旧宁煦,阳光如蚕丝,顺延肌肤揉入心底,行人步履缓和,似活在时光之外。细腰白族女子手中青梅雕花仍然凝练,游客在窄长洋人街喝酒,双目净透,偶尔他乡遇见故人,欢颜之下,拥抱中恍惚有点与世无争的善意。
王书盈说,这个地方人情没有敌意,愿一辈子腻在这里,说时鼻子微凝,可掬笑脸有小小皱纹,似倦意游离的猫,寻到适心归宿。
王书盈是苏州女子,双瞳幽黑,气韵雅驯,手指涂一轮丹红,流光盈艳。粉腕处一道隐约痕迹,她习惯用一串紫色水晶掩去,笑言胎记让嗜美的人烦恼不已。手不离伞,不肯多晒一秒太阳,肌肤腻白,看不出江湖侠女身份。游走至大理,遇见麦天漓,惊为故人,赖着不走,连心中最向往终到站丽江,亦忽略不计。她自管活出本真,故乡男友每每电话追踪逼婚,她不理,继续逍遥法外。
麦天漓不上班的日子,王书盈喜欢倚靠她的膝,抬一本小说阅读,一只手去探索地板上的水果盘,吃到一枚枇杷,酸甜沁腑,鼻尖皱起来,笑得心满意足。麦天漓则闲坐沙发,手里指挥电视遥控,观看神州之旅五十遍,偶尔长发拂过王书盈面颊,王书盈格格笑起来,两个女子,姿态熟稔,十分天荒地老。饶楷钦见状吃味,指住王书盈警告:“麦天漓是我老婆,闲人勿近。”
麦天漓闻言,心口隐痛,捂住前胸暗暗失魂,记得那时张靖涵,带她出席朋友聚会,逢人介绍:“这是我老婆,麦天漓。”
唇齿尚绕余香,然而空间未变,时光的味道却已沦丧为凄清,张靖涵身边拖一个艳女,昂然娇俏面孔,对着麦天漓不屑地冷笑。麦天漓一记耳光扫过张靖涵的脸,张氏一早料到剧情,沉默而去,连纠缠的机会也未曾留给她。
麦天漓意识到自己之于张靖涵的感情,已是强弩之末,预想中的泪水忽然干涸,只是在街中不住行走,直至饶楷钦的出现,才中止这场没有方向的瘁走。
与饶楷钦波纹未生相处不到一年,忽一日,麦天漓发觉自己仍然没有自过去褪离。饶楷钦从自己的房间离开,麦天漓坐在地板,环视屋子,阳光透过窗帘映照一室昏黄,记忆暗涌。张靖涵赠麦天漓情感,原是一剂鸦片,房间处处都是他的痕迹,麦天漓自知无法自欺。
如若逃离可以让自己得到片刻安宁,那么这是她唯一选择。这样决定以后,麦天漓抬头仰望天空,风清月圆。
饶楷钦获知麦天漓的去意,与她拥抱,叹息:“天漓,是我的错。我竟无法让你遗忘过去。”
麦天漓说:“如果我回来,你是否还会在这里?”
“一直。”
王书盈送麦天漓去机场时愁云满面:“你逃离了大理,可你逃得了自己的心?”
“书盈,别那么残忍,就让我享受幼稚的解脱。”
“你把我托付给饶楷钦?我流浪为生,不需要饶楷钦特别关照。”
“女人并非坚硬饼干,”麦天漓拍拍她的脸,“别让我担心好吗?”
“天漓,我以为你能让我有机会看到一场圆满结局。”
“爱情的美满,从来不会让我们从心所欲。”
王书盈不响。过很久才说:“铙楷钦是真爱你。”
麦天漓黯然:“我知道。”


在成都的两年,麦天漓去一家颇有规模的酒吧打工。老板叫石中雨,重庆人,二十九岁,身形圆圆,脸色奇佳,想是婚姻太过美满的缘故。应酬三教九流亦怡然自得,笑面自然藏刀,可无人计较,功力了得。工作期间麦天漓偶尔走神——这个男人如果不过早结婚,以其俊逸风雅,必然拥有非凡杀伤力。
麦天漓由服务生,收银员,领班,短期内升至分店经理,引人侧目。石中雨笑:“假若来我这儿做事的都像麦天漓,我倒可以省心不少。”原来人人勤力一世,不过被迫,此乃至理。
麦天漓迎锋而上:“或者是我居心叵测。”
石中雨回过头看她,成竹于心:“我一早做过衡量。”
麦天漓淡淡说:“外头盛传麦天漓熟练玩转潜规则。”
石中雨气定神闲:“快意人,不为传言所困。”
五月的一天,酒吧桌上的杯盘忽然晃动,发出离奇声响,刹时地转天旋,目眩心乱,麦天漓知道这是一场地震,即刻镇定下来,声嘶力竭指控疏散店中惊魂众人。
全数人皆安全自店中转移到酒吧对面的一个小广场后,麦天漓暂为松弛下来,手膝开始绵软,趔趄跌坐在地面,神思恍惚。长到二十五岁,地震对于麦天漓,仅止电视纪录片中的片段,浮光掠影,纵然震慑也一逝即过,而今切身感受其动魄揪心,禁不得数度深深战栗,而身边几个少女,已经抱成一团哭泣。
很快传来震中点的消息,尽管余震仍旧教人惶惑恐骇,但麦天漓还是强迫自己定神,拿出手机给大理家中打电话,然而信号中断,其中一次联络上饶楷钦,被身边疾驰而去的警车声波湮没。
石中雨赶过来的时候,大声呼喊麦天漓的名字,终于拨开人群找到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她,激动地一把扶起:“我找你找得快疯掉!”
麦天漓虚弱地说:“刚才我把自己半生想了一遍。”
“一切有我。”石中雨握紧她的手,传递慰藉,“仍然害怕?”
麦天漓点一点头:“因为仍有未完心愿。”
“告诉我。”
地震来袭的那一刻,麦天漓忽然想起饶楷钦。想到自己一直沉溺被人辜负的痛楚,而自己,何尝不是在辜负着别人,且说走就走,冷血程度不输张某人。原以为逃离自身苦难可以令自己与世无怨,恢复弄月风姿,却不想辜负他人的折磨,原来更让她寝食难宴。
她决定还他一份完满。


打开久违房门,沙发,家具,卧床仍被遮蔽,布料表面沉积灰尘,想来已长期未有人使用。麦天漓掀开遮布坐下,托腮思索,不,王书盈自然不缺阿堵物,但还未到可以自如在游住小镇购买房产的地步,临行前让她代为看管自己的房子,可见未曾践约。
麦天漓自烟盒拨出一根烟,吸一口,笑,小娘子兴许在古城大理寻到知心爱人,果真如此,倒也不失一则喜事。
洗漱,稍事休整后打车去找饶楷钦,门开处,探出一只小脑袋:“楷钦哥哥跟女朋友去超市了。”稚嫩声音尽是吴侬软语,麦天漓悬在唇边的笑意刹时僵淡。
精灵小女孩看来人窘迫,体贴地说:“请留下姓名,我可以转告楷钦哥哥,让他给你打电话可以吗?”如此善识人意,真是像极另外一个女子——王书盈。
麦天漓弯腰,伸出手一抚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