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吧,我能吃。”这句话像是咒语,跟着我进了家门。
我是带着一把钳子回家的,不像往常那样接着推门入室,向对我关爱有加的妻子报到,而是打开了院里小平房的门,从成堆的书箱边上拖出一只纸箱来。那是一个装过乐陵小枣的箱子,尽管它上面落满了一个冬天又半个春天的灰尘,可是仍然敞着口,对我呲牙裂嘴的笑着。
我不领它的情,只是把它放在东门口的小台阶上,从里面哗啦啦地抓出一把核桃来。
近中午的阳光,很欢快地扑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温馨与激情。
这把核桃钳子,由两根呈半弧的六吋长的铁条组成,一端交叠起来,用钉卯箍住,就成了一把开合自由的简易钳子了。
这是专门用来开核桃的钳子。我本来是不想买的。如果不是我的那个失误,我会一走而过,做我该做的事。
我心情复杂地走出那个商场的食摊,像一尾遭受渔网刺痛的鱼,游走在熙来攘往的市场人流中,眼看就要出市场大门了,不再那么拥护了。这时眼一斜,就发现了路边一对卖核桃的男女,他们座在小马扎上,眼神经过一上午阳光与喧嚣的侵蚀,变得有些疲惫,有些萎靡。
他们守着的那放在塑料布上的核桃,很不情愿地挤成一堆,骨碌碌地样子,却是都滞卧着,它们似乎悲伤而无助。
很快我就发现,它们之所以悲伤,是因为在小摊边上,放着几十把闪着铁器冷光的钳子。
“给我吧,我能吃。”那咒语又响起来。
“这夹子,多少钱一把?”我晃晃头,想把它甩开。
“是核桃钳子,一块一把。”男的收住我不问核桃的失望,纠正我又回应我。很显然,他卖钳子的目的,是为了促销核桃。女的倒是活跃些,热情地拿起一把放到我手里。
“保管好用。”
那女的说得没错。此刻一个个坚硬的卵石一样的核桃,到了它的嘴里“咔嚓”就崩开了,脑形的果肉,被碎成几块跳出来,象挣脱束缚的精灵。有的还紧密的躲在已成碎片的壳里,坚决不出来.
这影响了我干活的进度。
“给我吧,我能吃。”当那咒语又一次响起时,我一用力,那“咔嚓”声把它粉碎了。
专家们告诉我,核桃能健脑。我曾见过蜷卧在青叶上的小虫,还有让人肉麻的蚕虫,它们吃得是绿叶,因此长得通身发绿。我希望自己能变聪明些,像那些虫子一样吃什么补什么.
没买来夹子的时候,——我还是习惯叫夹子——,我对付核桃的办法是用小锤敲,那虽然过瘾,但有时会把核桃砸飞,或砸得太历害,核肉成了碎渣。因此,这箱核桃就躲过了冬天又春天,直到今天。
夹子愉快地开合着,像在吞咽着它生物链上的食物。但只是像某些噬肉动物一样,不在于吃,而在于咬,咬死了就失去了兴趣,把它的猎物放在那里,转身离去。
“给我吧,我能吃。”咒语好像在我不注意的时候,闪进了我的脑髓,它让我很不情愿地回到了刚才那一幕。
商场餐厅以它特有的吵闹刺激着人的食欲,大家谈着,吃着,喝着,坐在场地中间的简易饭桌上,四周是各色小吃的橱窗,里面站着身穿白衣的服务员,忙碌地做饭做菜,递给顾客食物,收钱找零。当然还少不了现场打扫卫生的人,她们是一些介于中年与青年之间的女人,既残留着少妇的些许春色,又过早沾染了岁月沧桑的锈迹。
我要的是一直爱吃的肉夹馍。烤箱内熏成金黄色的肉片,摞着被串在一起,散发着炙人的热气和诱人的香韵,服务员灵巧的削刀,上下翻飞,像采集茶叶的人,一会儿就速成了一个菜肉搭配、香喷喷的肉夹馍了。然后用特制的纸袋包裹,递给我.我一手接过,一手找钱,这时我突然感到一种火烧火燎,从手指上快速熳延全身,拿馍的手一松,“啪”的一声,那带着香气的让我馋涎欲滴的肉夹馍,就十分不幸地委身污迹斑斑的地板了。
我怜惜地低头望着.那馍窜出纸袋,像古代为谏昏君而决然撞向梁柱的忠臣,惨不忍睹。
有点悲壮的味道,但不可能拣起来吃,我是个讲究的人,平时就连掉在饭桌上的饭菜我都不吃的。我觉得把它丢进拉圾箱天经地义,就转身想去拿拖把.
一转身,有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向我喊道:“给我吧,我能吃。”我在惊诧中,其中一个女人早一些弯腰向地上拣了起来,另一个就讪讪退回了。
等我回过神来,就不见了她们,或者她们溶入了她们之中。但我知道,她们就是那些介于少或老的妇女们。
“给我吧,我能吃。”这时由刚才钻入的种子,长成了一束乱草,疯狂地膨胀着,迅速地塞满了我的脑壳。
但我发现我越来越熟练了,眼前的核桃在一只只地被我打开,核肉保持着凸凹有致的形状,玲珑,惕透,却又是呆板,僵化,它即便是为解放了也放不开了,它反倒习惯了这种禁锢.
后背上热起来.我擦去脸上的汗,把这些杂乱的想法抹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谁是我思想的钳子,把那句咒语释放出来?!
没有答案.传来的是妻子的隔窗轻唤:你在干什么?吃饭了.
我走进门去,拿着那些离壳的核肉.
回头一看,阳光雕刻的阴影,已经溜上了台阶,夹子疲惫地躺在那堆核桃碎壳里,浑身闪着征服者寂寞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