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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强是在读学生。这年春天,眼看就要毕业了,他当司机的父亲突然查出膀胱癌,超晚期,30天不到就走人了。走得匆匆忙忙,什么都没做好安排。他那长年不上班,只会烧菜做饭、缝缝补补的母亲,手里捏着一张工商银行的存折,翻开合上,合上翻开,不停地叨叨:怎么就记不住这数字呢?怎么就记不住呢?
国强接过存折,一眼就明白了:他应该马上工作,补父亲的缺。母亲等着他像父亲一样,每月按时交上买米买菜的钱,妹妹等着他交下学期的学费,还有他自己的学费、伙食费,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省也省不掉的费用。
比如,突然来个亲戚,得买像点样子的菜招待,走时还得送上这个城市的土特产,买好返程车票;
比如,母亲胃病又犯了,得买胃乐冲剂。最便宜的胃乐冲剂也要8.5元一盒。但现在好多店都不卖胃乐冲剂了,它太便宜,利润薄,现在都卖胃乐新颗粒,或者胃乐舒。一盒胃乐新颗粒要20.9元,一天三次吃三袋,三天就吃完了,平均每天要7元成本。
这对于一贯节省的母亲来说是极大的折磨。她常常拒绝吃药,拒绝承认胃痛。她胃痛得实在忍不住时,就爬到床上,蜷在床脚,蜷成一只虾米。这时如果问她是不是痛得厉害,要不要赶快去医院,她就说不痛,是冷,多盖一床被子就会好。
每当这种时候,国强都很自责。觉得他是一个大男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应该担当起照顾母亲和妹妹的责任。他想他好歹是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学的是烹饪全能专业,该掌握的技能也大概掌握了,十多种刀法,多种花刀,十余种颠勺及装盘技术,他都已经掌握。热菜部分呢,八大菜系、经典名菜、酒店流行菜、家常菜、滋补药膳菜,他都一一了解。何况他特别擅长食品雕刻,什么大型泡沫雕、花鸟、鱼虫、龙凤、人物、瓜雕等,他都熟悉。至于整鸭脱骨、各类火锅、风味小吃、酱卤烧腊等,他也拿得出手。
他想到必须利用课余时间兼职,他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在蛋糕店做蛋糕,或者湘菜馆、川菜馆里掌勺。可是,那些店全需要有经验的全职,他没有被录用。至于他提出的打零工,人家也不需要。费尽周折,他终于在大学城新开的一家肯德基分店里找到一份兼职送外卖的活,离他们学校要倒二班公交车,一个月500元工资,挖去车费,到手不过区区400来元。
他还想开网店。这时他后悔学的是烹饪,总不见得网上开餐馆吧?不过,谁又说网上不能开餐馆?他眼前一亮,也许这是条创新的路,正因为没人弄,也许就容易弄成功。可是究竟要怎么才能弄成功,他思来想去,总没有思路。
他就这么东跑西颠地度过几年,家里的日子比父亲在时明显矮了一截,就像他的个头比父亲矮一截。但不管怎样,终归吃了上顿有下顿,每月的水电也还付得起。他这时已经在一家湘菜馆当主厨,每天穿一件沾满油污的白制服,每月拿1800元的工资,免费吃老板二顿饭。饭馆生意好得不得了的时候,他就想,他要是这家店的老板就好了。生意要是不好,他就想,他要是这家店的老板就好了,生意肯定好。
妹妹已经念到高二,明年就要高考。妹妹现在是他们全家的希望。妹妹很努力,书读到这个省重点高中的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他去找过一次妹妹的班主任,班主任明确告诉他,他妹妹如果发挥得好,考得上北大清华。
北大清华,那是多少学生和家长的梦想。他知道不久,就在明年七月份,最迟八月份,他和妈妈只需要再等待不到一年,他的妹妹就即将成为北大清华的学生了,她将得到人们的尊敬和羡慕,他和母亲也会因此受到人们的羡慕和尊敬。
跟妹妹班主任谈过话的这天,他炒的菜特别香,因为他舍得在菜里放料,色拉油、味精、鸡精、蚝油,他都舍得。他觉得是在提前给妹妹办庆功宴,今天的菜是招待前来贺喜的嘉宾,包括妹妹的班主任,他的一帮厨师同行,甚至有他的父亲。那一天,父亲是一定要请来的。他没有白当父亲的儿子,没有辜负男儿的身份,他扛起了家庭大梁,为家庭的未来立下了汗马功劳。
2
这年中秋前,国强一家经历了最艰难的日子。那时他已经从受雇的湘菜馆辞职出来,自己开了家川菜馆。他的店址选在一个名叫锦绣年华的住宅区。也许,当时,就是这个锦绣的名字蛊惑了国强,引诱了国强,以为前景是锦绣的、灿烂的。他没有请教那些从沟沟坎坎淌过来的前辈,也没有掌握开店的许多窍门,就开出了自己的饭店,起名就叫锦绣饭店。他自己烧菜,让母亲当助手,他们满怀希望地开张,期望着这一年,来年,年年有个好收成。可不知怎么回事,经营来经营去,他们反而蚀了本,他们不得不痛苦地低价转让了饭店。这饭店一到人家手里,却起死回升,红红火火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母亲大病了二场,头一场是他们关门锁店,第二回是人家开门迎宾。国强知道这里再住不下去,搬了家。他们居住的城市好在足够大,大到跨区像跨一个国家。他们“出国”到另一个区,国强受聘于一家蛋糕店,他不想再烧川菜了,湘菜也不想。可是这家叫“喜来登”的蛋糕店,生意却不够好,老板开给他的工资勉勉强强够开销一家人的生活。这生活说起来也委屈,几乎就是领低保金的那一种,样样都要节省,一根牙签都要用三回……
跟迎接这一年的其他节日一样,他们家打算继续勤俭节约,不多添一道菜,不多加一碗米地迎接中秋。这是母亲制定的规矩。国强沉默地接受着,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他感觉都像在卧薪尝胆。
中秋下午,国强不当班,他脱掉不算油腻的工作服,没精打采地朝家里走。经过一个街角时,他看到一家超市。这是家名为家家乐的超市,店名很喜庆。他本来已经走过去,又折回身,走了进去。他打算买点什么给母亲和妹妹,今天毕竟是中秋啊。
他看到中秋的家家乐超市,月饼成了最抢眼的主角。盒装的、罐装的摆满了一个大展台。这还是月饼吗,这简直就是人参,几百元一盒,平均下来要近百元一只月饼。他不知道这近百元的月饼会是什么滋味,但他知道近百元月饼的成本。他学过面点,在一个不算有名的学校,也许,如果他进的是名校,他会相信那些由花生油、转化糖浆、苏打、低筋面粉、焦糖、豆沙、鸡蛋调制的月饼值这个价的。可是,他学校的课程教过他如何计算成本,包括月饼的成本,何况他现在就是一个糕点师。
或者,从制作工艺上可以找出值这个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