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兵花季生命的凋零

一个女兵花季生命的凋零

总觉得有一个心愿未了,总觉得有一缕情愫未解,那是尘封在我记忆深处的一种哀思,却轻易不愿去碰它,怕将我心底的快乐曲变奏、洗涤。当我失去最亲爱的妈妈的深秋季节,我想,我可以用一颗更痛楚的心,去触摸那在流逝的岁月中已渐平复的伤痕,旨在让那些如意或不如意地生活着的人们,去深切感受那花一样生命凋零的惋惜之情,去尽情享受那灿烂阳光沐浴着的快乐和幸福。
和她初识是在新兵集训后,我们俩和十几名女兵被分配到了野战医院。她是一个老红军的女儿,和我同岁,身材瘦弱,其貌不扬,开始并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们成了好战友、好朋友,现在每每想起当年和她朝夕相处的点滴及她的音容笑貌,心里还是酸酸的。
我那时已经被调到院“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经常有下连队和下农村演出的任务,为了节省经费,队员必须是“一人多角、一专多能”。有一次要下连队演出前,偏偏和我跳双人舞的女兵有病住院了,队长临时将那位看似没有什么文艺细胞的女兵借调到了宣传队,和我同跳朝鲜族舞蹈“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我刚开始对她不屑一顾,但几次排练后,我对她已刮目相看。原来她从小就学过舞蹈,表演中,瘦弱的身材如风摆杨柳,平庸的相貌绽开花一样的笑容,而且在她的身上,看不到高干子女身上普遍存有的“骄娇”二气的作风,很多时候,她会像姐姐一样照顾和安慰我这个经常因想家而哭泣的“林妹妹”,我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
内蒙古巴林左旗白音格拉大草原上留有我俩飒爽的身影,珍宝岛战地的原始森林里留有我俩并肩前行的足迹,我们俩在“战斗”中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好战友。从珍宝岛战地返回部队驻地不久的一天,,她悄悄地对我说,近期经常腹痛、腹泻,全身乏力,并千叮万嘱地告诫我,不许对任何人说,因那时我们都争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战士,又都在积极争取早日入团、入党、提干,有病也要“轻伤不下火线”。写到这里,我已是泪眼朦胧,我们那时太年轻,又是个“医盲”,以为这病到保健室开点止痛、止泻药即可,这一“治”就是两个多月,病情不但没见好转,还有日益加重的迹象,这时的我再也不顾对她的“承诺”,偷偷地向领导做了汇报,这才将她送到了丹东230驻军医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一去,竟是我俩今生的诀别!
那个年代哪像现在,想去医院探望病人易如反掌。我们驻地到丹东要乘坐火车,而且没有领导的批准不许离开军营一步,所以,从我的战友住院起,我就多次向领导请假,想去医院探望我的战友,但那个年代的领导特“铁面无私”,我没有任何机会去看望她,连她的消息都打听不到,我每天都在焦急中等待着她,盼望她那瘦弱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通往火车站的路口。直到有一天,院领导将我和另一名女兵叫到办公室,说要带我们去丹东医院看望我的战友,我当时是欣喜若狂、心急似箭,恨不得一步跨到战友的病床前,帮她打一次饭菜,端一盆洗脸水,唱一首她最爱听的歌曲——金达莱。
当我们一行人踏入病房的瞬间,我顿感气氛异常,病床上躺着的人,面色萎黄,双目紧闭,气若游丝,病房内的“白大褂”里出外进,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已上了点年纪的老人,在病房的一角哽咽,我这才突然醒悟,预感到有可怕的事情要发生,我疾步扑向床前,看到了面目皆非的我的好朋友、好战友,我声泪俱下地大喊她的名字,但她已经听不到我的呼喊,更看不到我为她流淌的满脸泪水,我的耳边只听到带我们来的那位领导,站在她的床头,“只争朝夕”地宣布,她已正式成为光荣的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了。
今天的年轻人不会理解那个年代的很多做法,就是给他们讲那个年代的许多真人真事,也会被认为是“天方夜谭”,认为人都要没有了,入不入团、光不光荣有什么用?可在当时,这却是一件庄严的大事,是在给即将故去的人“盖棺定论”,我那时就真的感觉很为她高兴和骄傲,现在想起来,满腔只有两个字的感慨:人啊!
后来我才知道,之所以我能有幸在她弥留之际被领导带去医院,是我的战友在得知自己得的病是肝癌晚期时,多次提出要见我和同去的那位战友,领导先是以各种理由推诿,直到人已病入膏肓,才很“人道”地批准我们前去探望,实质是最后的“送行”。
我亲手为她梳了最后一次小辫儿,亲眼看见雪白的床单缓缓地蒙上她的全身,亲眼看见一个女兵花季生命的凋零,亲自将他的父亲送回金州家中,并吃了一顿她妈妈亲手做的饭菜,此情此景至今历历在目。
斗转星移几十年,想起她时我会自问:如果她活着,是否会有一个和我完全一样或不一样的人生?我也会自责:当初我要是早点儿向领导汇报她的病情,她的生命是否不会凋零在花季?可一切都是在自问自答。我现在只想了却我的一个心愿,只想解开我心中的一个情结,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天堂里有一只能歌善舞的百灵鸟,她的名字叫“谭朝阳”,芳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