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豆腐坊

父亲的豆腐坊

都说“世上只有三样苦,行船、打铁、磨豆腐”,这话不一定正确。行船、打铁我不清楚,但磨豆腐我非常熟悉。我的父亲没其他特长,一生与豆腐为伴。父亲磨豆腐,我感觉并不苦,反而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
那时在大集体,每个生产队都养猪,为了给生猪提供养料,生产队就做豆腐,用豆腐渣喂猪。父亲有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当然就派上了用场。做豆腐与做其它农活相比要轻松一些,所以父亲很满足。那时做豆腐的人特别多,父亲做的豆腐口感好,细腻,嫩而不化,所以销路特别好。父亲的嗓音更好,圆韵、宽厚,一声“豆腐、卜页卖——”方围几里路都能听见。家家户户就拿出黄豆准备拾豆腐,经常是到一个庄上豆腐、卜页就被一抢而空,许多来迟的人只好扫兴而归。
做豆腐,春、秋、冬三季是比较自在的,夏天就不那么惬意了。它必须半夜起来做,否则就容易馊,变质,口感差。我那时十四、五岁,经常和父亲一起到集体磨豆腐。夏夜蚊子多,天气又热,确实不好受,但父亲从来不叫苦。每当他磨豆腐时,总是一边磨一边哼着小调,而我呢就把黄豆舀到磨眼里。黄豆磨碎了就把豆浆与豆渣用稀布分离下来,然后就把豆浆舀到大铁锅里煮熟。最关键的一道程序是点卤,这是父亲的绝活,黄豆与石膏的比例,多了豆腐就呆板,口感不好;少了豆腐就容易化,拿不上手。父亲手把手的教我,我专心致志地学。每次豆浆煮熟的时候,父亲总要舀一碗豆浆冲馓子或烧饼给我,而他自己很少享用。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那是何等的奢侈!所以尽管每天夜里很想睡觉,但只要父亲一喊,我立刻起床。
后来分田到户,大集体解散,但父亲一直没停做豆腐。当然再也不需要人工磨黄豆了,而是用打浆机。随着年岁的增长,父亲的体力跟不上了,由原来的每天都做改成两天做一次,直到临去世前的几天,父亲还做了一次豆腐。
父亲已经去世十二年了,而做豆腐的用具保存完好。有一次我们准备把打浆机卖掉,母亲死活不肯,只好作罢。现在我每次回到老家,只要看到那完好无损的做豆腐的用具,就想起了父亲的音容笑貌,就想起了跟父亲一同做豆腐的那些夏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