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我觉得写给父亲的文字太少了。
虽然，父亲给我们几个做子女的这亲近感觉一直是淡淡的，这远没有我们与母亲的感情深。
可是，6月13日，农历，即今天，便是父亲74岁生日了。我突发奇想，竟想跟父亲写些文字来。
于是，便有了下文。
我小的时候，这印象中，父亲的腿脚一直是不好的。这使得他走路一直是摇摇摆摆、歪歪斜斜，样子十分滑稽。于是便有村里村外的人，特别是一些平素喜欢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便明里暗里叫他“跛子”。
这是一句很骂人与损人的话！父亲不敢招惹，怕一旦招惹起来，会引得人家更加的高声，于是无奈之下只好悄然地哑了声。
再后来，跛子这两个字眼也在不知不觉当中，从我们几个的小嘴里自然而然地出来了。这使得父亲很是痛苦，很是恼火，不是对我们骂骂咧咧，就是常常举着扫帚或是棍子撵。
大姐不知道有没有这般叫过父亲。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哥哥、八姐，还有我，都是如此这样叫过父亲的。
我很确切地知道，哥哥叫父亲为跛子时，那时候他在上初中。
那时节，我家人口众多，一直是村中的缺粮大户，这一家人每日里能够吃饱穿暖尚属不易。可是哥哥是长子，父亲一向重男轻女惯了。于是乎，哥哥也就集父母的万千宠爱于一身了。后来他们一贯的溺爱偏爱，这养成了哥哥他流里流气的痞子气。
那时候，母亲费了千辛万苦，终于织就了一匹布，去街上染了黑。父亲竟破天荒地请了当地有名的一个裁缝，来家里替哥哥做了一条长裤。长裤做成后，母亲满心喜悦地看着哥哥穿在身上，然后欢天喜地跑了出去。父亲在哥哥背后喊，“小心你身上的新裤子，不要弄破了。不然，弟弟以后就不好再拣了”。
那时节我家那日子确实过得极为艰难。经常的情况是，天天吃的是玉米糊糊，穿的衣服，女装往往大姐穿了，八姐再接着穿；男装多是哥哥穿了，我再接着穿。呵，许多年来，一直总是小的拣大的这剩下不要的衣服穿。所以，父亲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哥哥嘱咐着。
可是，那条新裤子被哥哥最终穿着去上学，回来的时候便在裤裆、裤腿和屁股那处大破特破地破了。原来他带一村的小孩子们去溜着山坡玩。这下子，这条裤子不但连哥哥本人不能穿，而且连我也最终指望不上穿的了。于是父亲很生气，随后便劈头盖脸打骂了哥哥一顿。后来，哥哥便叫他为跛子了。
八姐叫父亲跛脚时，她在上小学四年级。那时候八姐的学习成绩非常好，经常在班里是不是数一、就是数二。可是当时父亲不知是咋想的，听信了村中一个妇人言。她说，“三哥，一家人都缺粮吃呢，你家劳力又有限，还让几个孩子都读书？男孩子呢，读书能成气。女孩子呢，最终读书出来，究竟还是人家的人！最后花钱还没能落得一个好，你这是何苦呢？”于是父亲便狠心违心地停了供八姐读书。虽然当时的校长几次三番地找上家门来家访，试图做父亲的工作，说小女孩读书聪明，学习成绩非常好啦，为啥给她停了？可是父亲就是铁了心，一根筋地不让八姐读。于是八姐很生气，就叫父亲为跛子了。
我叫父亲跛子的时间，大约要比八姐有可能要稍为早一点。只记得，那时候，父亲常常让我们做事，人不能闲。如果他一旦发现你闲下来，轻则骂，重则打。而且，假如你再不听话，甚至他还常常不给饭你吃。所以，那时候，我们小小年纪，便恨透了父亲。恨他远没有村中那些做伯伯、叔叔的对自家小孩子那样子好。后来恨来恨去的，就跟父亲一直亲近不了。到后来，父亲一上桌吃饭，我们几个便不上桌子吃饭去了。这样子，一桌子的菜，便几乎成了父亲的独享美食了。再后来，我们发现了一条规律。只要是桌子上有花生米或是炒黄豆时，父亲总爱闭着眼睛来吱吱地嚼，慢慢地吃。所以，趁着他这闭眼这当儿，我们便会轻手轻脚地掠过去，趁着父亲闭眼享受美味佳肴的功夫，很快捷地飞夹那么菜几下，然后就飞快地溜出来。
那时候，我是经常饿着肚子去上学。因为常常不听父亲的话，所以要经常饿肚子。更何况我们爱跟父亲顶嘴抬杠斗狠。只要你一顶嘴儿，他便恼；假如你抬杠他便骂；假如你斗狠，他便打，甚至最后还让你吃不好。不是当场就揭了你的饭碗，就是找来帚把或是棍子打。并且还一边打一边说，说不想用手打，把他的手打疼了，不值得。这时候，我们得跑，有时甚至还在手上捧着个饭碗跑。这时，父亲便会在背后撵，一边举着东西作势要打，一边说，“着，我叫你跑，我叫你跑，小心把碗给跑摔了，我让你三四天不吃饭！你信不信？到时看看究竟是你狠，还是我狠！”
此时，隔三差五上演的情况是，我在前面慌不择路地疯跑，父亲一直在背后如影随形地死撵。我们围着垸前的池塘埂上转了两圈甚至三圈。后来，父亲最终再也追撵不上了，这才悻悻回屋。尔后，掇了条凳子，在巷子的那头守株待兔样地守着，而我却在巷子这头躲着，不敢进屋吃饭。我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不敢用筷子），在邻居家的土垢墙角上来回往复地挖着。于是尖埃落不定。这时候，我一边用力挖着，一边使劲叫父亲跛子。先是低音，后是中音，最后是高音。于是父亲又着恼，又是撵，我只好又撒腿如飞地跑。
我上初中时是寄宿制，要在学校住宿和吃饭。这吃饭一律是蒸饭吃，所以学校要求每名学生每学期要上交多少斤干柴。最开始的一学期，父亲去替我送了一担干柴。之后，我是无论无何地再也不让父亲去送柴了。因为有学生在笑，笑我父亲那走路摇摆的样子，称之为跛子。我听到后极为不舒服，敢怒不敢言。所以，这以后，这干柴一直是我一个人往学校里挑的。当然，这些柴也大都是我自个利用假期上山去砍伐来的。我喜爱择柴，常常一个人上到十五里山路开外的大山深处里，砍柴择柴。全是一挑子十分白千分白万分白的美栗树。这种树好，不但排场，而且经烧。我将之费力砍倒，十到二十支放在胳膊里夹紧拖着，然后将之捆绑得美美丽丽、结结实实。事后，我每次走在西河边的戴家垸门口，那时正是垸人吃中午饭的时刻，这一担非常漂亮的木柴总能惹得他们啧啧连声称赞“柴好”的赞美声。我听到后，在心里面当时的感觉是很是受用。真的，那时候，我常常觉得砍柴虽然辛苦，但是能够赢得别人赞赏，觉得很值。
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