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刚走,春天就迫不及待地登门拜访我的生活了。
我知道,它是想嘲笑我一番。在那冬天躲藏不住的狼狈里,它清新地让我睁不开眼睛,过了小会,我便会在它的眼皮底下原形毕露。
而我也只能,无奈地想了想,或许蚯蚓才是最安逸的那个吧,入土即为安。要清楚,春天它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心高气傲。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整整一个四季。我习惯传很多的简迅给他,每条都必会问他:“生活可好?”。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每条收到的回信,都是那句:“很好,不必挂念。”
我望着那简迅里面,亮晃着的散光,所有的字句都变得异常模糊。突如其来的哭泣,都在让我分秒的想念中变得深刻。
一直以为,他会说,他过得不好。或者,让我回去看望他。他的沉默,让我渐渐地开始不能理解,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这是在十几年前就心知肚明的事。可是,我却在两年前的某天,选择离他而去。这意味着,我要抛弃他了。是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在现实面前,那个筋疲力尽的我,已抽不出一丝骨气来解释我内心的困顿。只能委屈地咽下忘恩负义的骂名。
素日,我常站在人潮涌动的地铁站内,顾不上身边不自然的询问目光,开始疯狂地想他。各类的面孔,各类的短发,各类的着装,在漫长的眼神中望过去,脑袋变清醒起来。没有一个是他的样子。
十岁那年,隔壁喜欢穿花裙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女孩儿,捧着一盆娇滴地红玫瑰,高调地敲开我的房门。她说,这是上星期同家人去旅行的时候带回来。那时,我多无知啊。我不知道什么叫旅行?也没见这么美的花,眼里满是羡慕。
我好奇地伸手去抚摸花辨。突然,整个花骨朵从我的指尖掉落下来。那个女孩儿指着我的鼻子责怪我,她说,她要去告诉她的家人。我捡起地上掉落下来的花,惊慌极了。
我忘不了。那时的他,慌里慌张地提着几瓶白酒,怀里抱着大盒能上台面的烟,去那个女孩儿的家里。当着我同那个女孩儿的面,不停地低头道歉。
为此,我哭上了一整天,不肯停歇。他手忙脚乱地哄我,帮我大堆零食,送我金色头发的娃娃。我哽咽着,要他在后院的小菜园里,种一大片的玫瑰花。
我蜷缩在沙发上,墙壁的老时钟,指针滑到深夜一点时,我紧闭着双眼强迫自己入睡。象城越来越频繁的车祸新闻,总在我的脑袋挥之不去。我如愿地考上了远距离的学校,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年的冬至,我的父母穿着保暖的羽绒衣,踢踏着发亮地皮鞋找到我。他们问,他是怎么把我带大的?在没有一个女主人的情况下。他们说,我可以选择好一点的生活环境。
在领养我之前,他有六十五岁的母亲,手脚麻利的妻子,以及十二岁的儿子。在我来到他家的没多久,六十五岁的母亲突然逝世,原因是心肌梗塞。关于妻子与商贩的私走,儿子顽皮,不求上进。都成了多年来,我跟他两个人面对面,饭桌上化免寂寥的闲聊。
他如此的要强,如此的寂寞,如此为我着想。要一个人如此,面不改色地谈论自己的痛切,是要有怎样的坚硬心脏,才能做到。在他面前,我的眼泪代表了一切矫情的话语。这是在他面前,最让他厌烦的事,不可置否。
我租住在大学校区附近的小型公寓,离火车站和汽车站半个小时的公交车程。我不喜欢住宿舍,我的亲生父母也不希望。他们说,我需要好一点的读书环境。与他们每每的交谈,我都只能从他们简短明了的字句中,听到这样没有情感的宠溺。假如,此刻的生活什么都可以用金钱来替代,那他这十几年对我真切的疼爱,算什么?
尽管,那时我们的生活,是真正的饱经风霜的穷苦。我问他,怎么不再娶?他朝我翻白眼。他说,他在我跟我哥的身上,已经抽不出感情来豢养别的人了。我也是别的人,可是我该怎样庆幸,自己如此地幸运。
两年前,我在高三为高学府拼搏。他的儿子抽浓烟,嗜赌成性,家里已经揭不起锅的时候,他没有打算告诉我,只是平静地按期寄花费到学校。节日长假,他不让我回家,叫我在学校复习功课。我头次被他气疯。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发泄般地摔掉课桌上的书本。过了几分钟的安静后,又默默地从地上捡起来摆放整齐。
是他打电话给我的亲生父母,然后拿着我的成绩单暗自骄傲。他说他已经开始养不起我,昂贵的学费,资料费,补课费,生活费,全是些学校必不可省的花费。还有一个烂赌的儿子。
是的,我开始厌憎我的哥哥,他是他和我的拖油瓶。我有值得骄傲的好功课,他什么都没有,有的都是些令人避之不及的污垢。在跟他们离开之前,我与哥哥大吵了一架。我们争吵地面红耳赤,我骂他许多难听的形容词,他则用一句话就让我所有的语言,瞬间休克,结束了那无谓义愤填膺的争执。哥哥说:“你只是一个外人,我们的事用不着你多嘴。”
在远方的学校,我打电话问他,后院的玫瑰开得还好吗?他说:“好着呢,我天天都浇很多水。”我突然沉默了,其实养玫瑰只是我那时,无知的气话而已。他却总是这样,让我莫明其妙的愧疚,让我常常内心酸楚的无言以对。
二十岁生日在市区的一家音乐Bar里跟同学喧闹。他打电话给我的那时,我的男友提出同居的想法,我狠狠地甩了他的耳光,同男友冷战。我没有接到他的电话,生日末尾喧闹过后,也跟男友不欢而散。
开始,我为第二个男人哭泣,似乎跟孩童时期一般,嗓子被折磨的剧烈撕痛。半个月的时间,才恢复正常。我若无其事地给他打电话,我说我很想他。说着在心里憋屈很久的话,眼泪又莫名地无声无息的掉落。他沉默不语,也没有让我察觉他的变化。
学校离他在的城市,象城。要坐上三天两夜的火车,半个小时的公交车程。在那天挂掉电话的一个星期后,看到他的珊珊来迟。我站在校门口,我看着他拖着一只沉重地腿脚,一瘸一拐地在我对面的公交车上走下来。
学校的红绿灯坏了很久了,长年累月不耐烦地扑闪黄灯,停不下来。他瘸着腿,焦急略带慌张地拐走在斑马线上,时不时就像利箭般穿透空气而过的汽车,挡住了我的脚步。我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他狼狈,心酸地走在我的方向。
他说是在我生日那天,他差点忘记我的生日。夜幕将临,走在街上着急着打电话给我时,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擦伤了腿。他问我,会不会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