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前的那条河潺潺地流淌,河对岸就是队里的田地。
记忆里地里的庄稼长得分外茂盛:莜麦按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墨绿的叶子,油绿得亮人的眼睛;荞麦开着白色的小花,远远望去,如花的海洋;胡麻的花是少见的淡紫色,从两寸长就开始开花,开成一片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玉米长到一人多高,红红的玉米穗子在秸杆上随风摇曳,摇曳出满野的香来;最漂亮的,还是那些菜籽花吧,那日看了婺源的油菜花图片,忽然就想起满山的菜籽花来,原来这种花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油菜花。油菜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金黄色,从山顶开始铺排而下,一直倾泻到小河对岸的田地。如果站在山顶向下望,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金黄,间或杂着些白色和浅紫,绿色只是怯怯地藏在了一片绚烂背后。
如果我是有艺术细胞的人,或许笔墨会停驻在这些五彩斑斓里。可惜记忆中,最美丽的所在,却不是这片美丽的花海。
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河对岸那片大大的胡萝卜地。夏初,贴着地皮的胡萝卜缨子就蔓延成一片绿色。这蔓延的绿被包围在周围高高的玉米杆和莜麦、荞麦中间,含蓄而又不起眼。
只有孩子们知道,那些不起眼的绿色下面,会有晶莹剔透的红色胡萝卜,咬一口,嘎嘣嘎嘣的,清脆悦耳,一股甘甜直沁人心肺。
村里的胡萝卜地从山顶到河对岸零星散落。我们从山顶的那块地开始“品尝”,最终大家一致把目光锁在河对岸的这块地里。也许是离小河最近,受了甘甜小河水的滋养,再或者是它周围的菜籽花黄得最耀眼,荞麦花摇曳得最恣肆,反正这块地里的胡萝卜长得最漂亮:我们“抽样检查”了十几根,每一根都细长而光滑,从地里拔出来就自带了一份干净,用萝卜缨子再一擦,马上橙红亮眼、晶莹剔透起来;不止长相,味道也是属这些萝卜最脆最甜;没有老梗,没有“窜苔”的,咬一口下去,满口清甜,水气霎时在嘴里窜动。
在这块地里拔萝卜最有利的是,这块萝卜地周围是密实而高大的玉米地,如青纱帐一般,把我们十几个小孩子严严实实地挡在大人们的视线之外。即使是有人经过,只要不穿过“青纱帐”,是根本看不见这些小顽皮的。
从夏初我们就开始检验这些萝卜:小心翼翼地,拔一两根出来,检验一下大小,看看可不可以吃;然后会把萝卜缨子埋起来,用手把上面的土扒拉匀实--萝卜种得密实,拔一两根出来,只要不踩坏了别处,大人几乎是看不出的。
这种盼望一直到秋天吧,萝卜长到大约两根手指粗细,就可以正式享用了。十几个孩子分成两拨:三五个人放哨,七八个人挑选萝卜。挑选萝卜是有技巧的:缨子太大的不能要,那样的萝卜又粗又梗,放在嘴里木木的,不好吃;缨子太小的不能要,手抓不牢,容易把缨子拔断了也拽不出一个萝卜来;得选萝卜缨子不大不小的,两只手放上去,抓牢最下方贴近萝卜处的粗梗子,用力一拔,橙红的萝卜就会带着泥土一起出来。拔萝卜还有许多禁忌,比如不能在同一垄连着拔,得隔几垄才能拔一个,哪怕那一垄长得都漂亮也不能贪婪—因为一垄里拔多了,就会出现一个个大坑,很容易被大人发现。每次不能拔太多,最多每垄拔十五到二十根,这样剩下的萝卜把缨子一扒拉,就能把被拔走的空隙遮掩住。
拔完萝卜,孩子们便会聚集在靠近“青纱帐”的地方开“萝卜宴”。没有人争抢,每人几根分开,萝卜大的少分一根,萝卜小的多分一根。分好萝卜,开始拧萝卜缨子,拧下一个缨子擦一根萝卜,用萝卜缨子擦过的萝卜浑身红的通透,比洗过的还要漂亮。擦完萝卜的缨子不能四处乱丢,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埋起来,上面再用手把土扒拉平整了,这样,吃完萝卜回头再看被我们“洗劫”过的萝卜地,居然一点都看不出被“劫掠”的痕迹来。
萝卜宴会进行得风生水起,大家都不说话,专心致志得对付眼前的萝卜。地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嘎嘣嘎嘣嚼吃萝卜的声音,像极了一群偷吃的小兔子。
那时的萝卜应该是孩子们最好的水果吧,所以虽然村里人日子过得贫寒,孩子们却没有一个是面黄肌瘦的,反倒一个个水灵灵的样子。长大以后才知道原来胡萝卜里有那么多叫做维生素的东西,怪不得即使是最穷人家的孩子,也吃得脸蛋白里透红。
后来,地分给了各家各户。我们这些孩子再也没吃过那么美味的萝卜宴。其后不久,我离开家到县城读中学,随后家也搬离了小村。从此,再也没有跟谁一起那么放开肚子得吃过萝卜宴。
偶尔想起小村的花海和美味的萝卜宴,真的恍如梦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