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圆不圆
每年八月十五,只要回老家,我都会买两份月饼,一份送给父母,另一份送到舅姥爷的坟前。不为别的,只为他独特的经历、淳朴的性格和与月饼有关的缘分。小时候,正是六十年代困难时期,饭都吃不饱,一个糖球就可以让我
每年八月十五,只要回老家,我都会买两份月饼,一份送给父母,另一份送到舅姥爷的坟前。不为别的,只为他独特的经历、淳朴的性格和与月饼有关的缘分。小时候,正是六十年代困难时期,饭都吃不饱,一个糖球就可以让我们含一天,到处显摆,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月饼这种东西。
一天放学回家,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正在和父亲说话,母亲则在灶房忙活着。见我进来,母亲把我领进屋,指着陌生人说:“这是从山东老家过来的,叫舅姥爷”,又回头对陌生人说:“这是我们家老大,刚上一年级”。这个陌生人当晚就住在我家。后来听母亲说,这是远房的舅姥爷,老家实在是太困难了,不得不跑到关外来讨生活。
在父亲的帮助下,这个舅姥爷就在我家自留地里盖了个小房,算是在村里安顿下来。
舅姥爷是个有手艺的人,木匠、瓦匠、种地、喂牲口、张罗事儿全行,而且还会做点心。这年八月十五,我们全家第一次吃到舅姥爷用玉米面做的月饼,可好吃了。当天吃了一块,剩下的一块留了好多天都不舍得吃,最后还是被小伙伴们你一口我一口分吃光了。
舅姥爷是个热心人,不管村里还是周围邻居,只要有事儿他都到场、出力,和村干部、周围邻居的关系处的也不错。
闲暇的时候,舅姥爷爱到我们家串门,扯古论今。经常扯起的话题便是他差一点参军的故事,每一次都是洋洋自得地说:“我十多岁的时候,八路军的一个大官在我们家养伤,对我可好了。没事儿就教我拆手枪、装手枪、射击。没过多长时间,你猜怎么着?我打鸟的水平和他差不多,蒙着眼睛卸开手枪再装好,也就一袋烟功夫。临回部队的时候,他非要带我给他当通讯员。嗨,就怪俺娘,怕万一有个好歹断了香火,说什么也不同意。八路军长官走的时候,我偷偷地跟在后面跑了六里地,最后还是被俺爹给追回去了。那时候我要是到了部队上,现在说不定当多大的官呢?从小我就喜欢打仗,等将来小子长大了,说什么也要让他参军,到部队上给我拿两个军功章回来。”
过了一年,舅姥爷回了一趟老家,带回了舅姥和一个半大小子。舅姥感觉怪怪的,不爱和人说话。那个我叫舅舅的半大小子却成了我的玩伴,我们俩整天腻在一起淘气。
舅姥爷是个勤快人,脑瓜也活络,家里房子虽然简陋,但被他收拾的井井有条。冬天农闲时,别人都聚在一起打扑克下棋摸牌,他却从不参予。没事儿做点心、打桌凳、编筐、搓草绳,骑个自行车带着到城里去卖。家里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惹得周围邻居有的羡慕,有的嫉妒。他也雄心勃勃的买砖拉瓦,准备盖三间大瓦房。
正当舅姥爷准备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村里进驻了四清工作队,割资本主义尾巴。今天砍果树,明天杀鸡鸭,弄得鸡飞狗跳,村民十分不满,大家私下里称他们为“尾巴队”。后来听说“尾巴队”的队长是一名刚提拔起来的姓宫的女同志。因老百姓都讨厌工作队,所以暗地里叫她“母夜叉”。这个人伶牙俐齿,争强好胜,费尽心机要在我们村做出点成绩,抓出个典型来。
我们村以赵姓为主,村民之间沾亲带故,关系盘根错节,抓谁当典型大队干部们都无法统一意见,工作队队长便把眼睛盯在了几个外来户身上。
后来听父亲讲:舅姥爷本来就整天搞小农经济,工作队几次要批斗他,是父亲和几个村干部一直顶着才没有动他。工作队队长见一时难以打开局面,自己无法向上面交代,更无法借以高升,于是对这些外来户一户一户过筛子外调,想从中打开突破口。这一查,还真查出了舅姥爷的“问题”。于是以父亲等人审查不严、阶级斗争意识不强为由,让几个大队干部先后“靠边站”了,又重新选了几个大家都讨厌的二癞子,终于组织起了全村的批斗会。
批斗会上,舅姥爷和舅姥成了“主角”,还有两个“陪斗”的。批斗会开始,宫队长首先传达上级精神,然后宣布舅姥爷等人的“罪状”。舅姥爷的“罪状”一是通敌卖国,向日本人出卖“情报”,底下一片愕然。宫队长见大伙不解,便拿出了外调材料,原来舅姥是日本遗孤,在当地无亲无故,和当地老百姓语言不通,加上刚解放时不少老百姓都恨日本人,所以生活艰难。舅姥爷经常关心她、帮助她,后来二人便成了家。二是大搞小农经济,妄想复辟资本主义。队长讲话后,动员村民上台继续揭发他们的“罪状”,底下没有一个老百姓主动上台,队长只得叫新提拔起来的几个村干部上台揭发。连续批斗了十多天,还没收了舅姥爷的全部“财产”。工作队组织材料,想把舅姥爷“送进去”。过了十来天,舅姥爷又回来了。据说是“怀疑有因,查无实据”,发回村里监督改造。也就这十多天,舅姥爷由原来的花白头发变成了满头白发。从此舅姥爷在村里整天低着头干活,爽朗的笑声听不见了,见人一脸木愕的表情。
在工作队的监督下,舅姥爷一家每天干最苦最累的活,没有一点工分不说,年末粮食也分的最少。破房子四处漏风,简直跟唱戏里说的王宝钏的寒窑差不多。工作队严禁他们和别人接触,所以表面上谁也不靠近他们家,暗地里都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下……
一天半夜,一阵敲门声把我们全家从睡梦中惊醒。原来是舅姥由于营养不良,劳累过度昏了过去。舅姥爷到大队要车送舅姥看病,却被工作队训斥了一顿,明令车把式坚决不准给坏分子出车。人命关天,父亲只得挨家挨户找人,二十多个小伙子硬是用门板抬着舅姥,走了二十多里山路送到了县医院,舅姥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民间渐渐可以互通消息,不少日本人开始寻找留在国内的遗属。舅姥的叔叔不知怎么找到了她,非要带她回日本。在国内艰难度日的舅姥很想到日本去,舅姥爷却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舅姥只得含着眼泪自己回国了,舅姥爷和儿子留在了国内。
这年中秋节,舅姥爷特意做了月饼,和我们一家一起过中秋节,还在席上给舅姥留了一个位置,舅姥爷流着眼泪念叨了半天。
每年部队征兵,舅姥爷都要儿子去报名,还亲自找大队、找公社领导说情要送儿子参军,却终因舅姥爷不清不楚所谓的“历史问题”无法通过政审关。为此,舅姥爷年年上访,要求还自己一个清白。
1978年,舅姥爷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当年冬天,儿子也顺利地参了军。舅姥爷这回精神了,干活也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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