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新科技无缘的母亲

与新科技无缘的母亲

京都八景散文2026-01-14 15:04:13
母亲已八十三岁,从小未进过学校,到我长大进入“表格”人生后,问她姓名,母亲只能用土话说似乎叫“曾水姣”。我端正写下后叫母亲确认,母亲郑重地端详许久,然后苦笑着摇摇头,说只看见几线墨水扭来扭去。但母亲的
母亲已八十三岁,从小未进过学校,到我长大进入“表格”人生后,问她姓名,母亲只能用土话说似乎叫“曾水姣”。我端正写下后叫母亲确认,母亲郑重地端详许久,然后苦笑着摇摇头,说只看见几线墨水扭来扭去。
但母亲的识称和算数能力奇特的强,近乎出人意料。我小时候就是母亲教我识称和算数的。提头绳称看杠正上面的星,提二绳称看侧面的星,侧面一串长星表示一斤、一颗星表示一两。卖糠时一元钱七斤,那七十二斤多少钱?七十斤算10元,还有二斤呢,化算一角四分一斤,计2角8分,总共10元连2角8分。我惊异于母亲的心算,曾问及不识字的母亲何以会算数,母亲一笑回答:“那时生产队计工分,你不会,便让人家诈了去。”
其实,更让我惊异的,是母亲的那一双手。
母亲那双手能纺棉。纺棉线先架好蜗牛似的的纺车,母亲端坐在小方凳上,右手摇纺车大转轮,带动“蜗牛”头的小转轴。小转轴是两头尖尖的小铁条,可以装缷,是线锤的轴。母亲左手抓一团白棉花絮,挨近小转轴的尖尖,说也巧,小转轴尖沾上一丝棉花絮后,棉花絮被旋转出了一条棉线,母亲的左手随后往身后拉,身子也往左后仰,小转轴尖与母亲左手里的棉花絮之间便旋转着一条半米多长的又细又匀的白线。这时,母亲的左手慢慢回送,白线很神奇地转向小转轴中间,稳稳当当地、有条有缕地缠绑在小转轴上。等这半米多长的白线转绑在小转轴中心后,母亲的左手又开始向后拉,棉线头乖巧地旋回到了小转轴尖上,并从母亲的左手心棉絮中旋出新的长线。就在这样不断的一拉一送中,母亲手中的棉絮被旋出成长长的棉线。当手中的一团棉絮快完了时,便停一下右手的摇车,抓一把棉絮补给左手。如此反复,一个上午,母亲能纺出七、八锤棉线。而其间的纺每一锤线,决无断线头重沾接的时候,这成了母亲在众邻舍中的骄傲。许多人来问询母亲纺线的技巧,母亲一一的手把手传授,但总没有胜出母亲技术者。
嫁搓麻线则无需工具。晒干的苎麻条大多成片状的,扎成一捆捆挂在墙上。母亲取下一捆来,放在桌上,拈取一片,左手捏着苎麻片头,用右手大拇指与食指剥撕开一个裂缝,大拇指流畅地插入缝隙中,往右下一撇便分剥成了两片,依此分剥下去,一片苎麻被剥离出一缕一缕的极细极细的麻丝。等整片苎麻剥分成百千条麻丝,便开始嫁搓麻线了。
母亲先挽上一条裤管,露出大腿,拿三缕麻丝,比齐头端,左手捏紧丝头,把麻丝放大腿上,用右手掌压着麻丝在大腿上推滚,便成一截麻线了,然后将麻线往左拉,搓下一截。等较短的那缕麻丝快搓到尽头时,再拿一缕麻丝嫁接搭沾上去,继续搓。经过这样看似简单实是复杂的工序,墙上的一捆一捆的苎麻就被搓结成了是一整条的线。
我见母亲嫁搓麻线,常常是大腿发红了,就啐一涶沫在右手掌心,继续劳作。整整一个晚上,便可见一只空篮装上了满满的麻线,但从没见母亲叹一口气。
回想起来,母亲的那双手能织布,能纳鞋底,做布鞋。只是后来,市场上有线、布和鞋卖时,母亲的那双手就学会酿酒、做油炸肉。在我的印象中,母亲的手总没有歇着,家务活,农务活,样样上手。
在母亲的打点下,我们兄弟姊妹都成家了。想想母亲大半辈子的辛劳,前些年,我们决定给母亲备些家用电器。
当小孩子也迷上电视时,母亲只是看看画面就离开,说太炫目,人影分辩不清,最多只听两声花鼓戏腔调。
在我的一再勉强下,母亲同意装上了电话机,但她不会拨打,只是听到铃声响时,拿话筒放耳边听。
给母亲配上煤气灶后,母亲极少使用,仅在我们回家时用用。她嫌煤气太贵不划算,常常在背地里上山捡干柴,码成一堆一堆,在房子后面用碎砖搭个简易的火灶,烧火做饭。有时被烟熏得鼻头黑黑,满嘴咳呛,也从没打算过拆掉那砖灶。
我不解,母亲连那么繁杂的纺棉搓线技术都学会了,甚至于炉火纯青,怎么连简单的电器按钮也不会按呢?
那次,我又向母亲提出这类问题,母亲终于叹了一口气:“唉,惯了。”但我也分明发现,母亲在不时地看那辆搁在楼枕木上沾满了网尘的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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