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眼看国学

另眼看国学

《庄子》上记叙过一个小故事——齐桓公在堂上读书,木匠轮扁在堂下削制车轮,他问桓公读的什么书?桓公说是圣人之言。轮扁又问:圣人还活着吗?桓公说死了。轮扁说:那您读的内容对你的工作肯定不管用。桓公大怒,一个匠人怎敢妄加评论?轮扁淡淡地说道:我是根据我的工作来观察的。制作车轮,榫眼做得宽了就松滑而不牢固,做得紧了就梗阻滞涩安不进去,怎么掌握好这个分寸,嘴上说不出,只能凭自己心里的意念。我无法使儿子明白其中的奥妙,儿子也无法掌握我的技术。
在工匠轮扁看来,即便圣人活着,把那些救国治民的道理说与他听,他所接受的也未必就是圣贤想要表达的全部思想。世间的许多道理是不可以用语言表达的。好比俗人问禅,不问便罢,一问,禅意就没了踪影。人的思想离不开语言,思想的魅力就在于它对生活的发现,在于它的超前性、自由性,甚至随意性。中国人说话言已尽而意无穷,思维的含蓄之美,真是妙不可言。山河易改,本性难移;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易涨易落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人工天可代,天工人不如;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一言之辩重于九鼎,三寸之舌胜于雄兵;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窟。随便翻开一部典籍,这样的语言灿若珍珠,俯拾皆是,言简意赅,而又情味深远。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真理是无法道出来的。对真理的体悟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我觉醒,圣贤也不能够为你指点迷津。你的修行有多深,体悟就有多深。“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较音,纵深意)。”那个幽远深邃的状态尽在不言之中。
中国人说话写作含蓄隐讳,喻意深远;用词造句温婉简约,丰满滋润。对事物的描述不像西方人那样用理性和逻辑来说明真理,而是借用直觉、体验、类比和暗示来隐喻内心。而在西方文化里,世界是有序的、可预言的,事物按其本性在其中动作。人、自然、社会,按照一定的比例组合而成,一切皆有规律可循,只要你努力,目标就在前方。西方社会重视人的生命权利,提倡满足人的基本欲望。在法律的框架之下,人的行为可以相对自由和率直。比如喜欢一个女孩,洋人会直白地说嫁给我吧,我喜欢你。而中国人却是诸葛亮式的,先用指头掐算一下胜算程度,揣度一下周围亲戚、朋友、同事可能的反映,然后相机行事。即便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也是如诗经里描摹的那样,“静女如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柏扬先生举过一个例子,说选举的时候,洋人的作风是:“我觉得我合适,请大家选我。”中国人不,中国人会一再推辞:唉!我哪行啊!我不够资格。其实你如果不选他,他恨你一辈子。如此一来,中国人每天都要去揣摩别人的想法,如果是平辈朋友还没有关系。如果他有权有势,或者有钱,而你又必须跟他接近,这麻烦可就大了,你得时时刻刻琢磨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说这就是东西方文化的分野,显然有失偏颇。但中国古代与古希腊人生存环境恶劣,重在探索自然,从中体会出人的自然属性和力量之美、形体之美不同,困扰我们先民的主要因素不是自然的狂暴,而是人生社会的变幻莫测难以把握。其结果是个人生活必须强调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社会的复杂多变,人际的刻薄寡恩,逼迫着中国人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含糊其辞,含而不露和随机应变。有句俗话:在中国做事容易,做人难。做事容易,一加一等于二,做人就难了,一加一可能是三,可能是一,可能是八百五十七。中国古代许多有才华的人,在厌烦了世俗的种种际遇以后,大都选择退隐自守,清静无为,以为那样的归隐足以可以保证人的精神的提升,以及人格的满全。说到底其实是当理想与现实被分割以后的一种无奈的选择。事实是,人生的旅程往往有不期而然的际遇,只是很多人没有这样的机缘而已。孟子讲,人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这的确不是向壁虚构,而是人生历练的至理名言。中国古代是专制的社会,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致。结果是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王朝循环。有趣的是,那些归隐的贤士能人又无一不热衷于官场经验的描摹。我们读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你不难发现,他们在满足于诗词歌赋,饮食男女的同时,也在为方术练养,官场钻营煞费苦心。
古老的东方文明是典型的亚细亚式的农耕文明,它缺少海洋民族的浪漫和超越,缺少游牧民族的豁达和开放,外化的狭隘必然要转向内敛的宽广。儒、释、道作为主流意识形态,强调的正是个人的精神修持和心灵回归。对此,你可以称之为成熟或者练达,也可以说是世故或者圆滑。在我们的文化里,是否世故是否圆滑,差不多是判断一个人会不会做人有没有城府的标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今天,国学热正在悄然升温,古老传统与现代文明正逐渐交织、碰撞与磨合。我们正大踏步地融入到这个世界,在我们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同时,世界也在欣赏我们亘古的美丽。也许有一天,当人们日益为由科技和工业带来的繁荣感到厌倦的时候,世界也将为人类心灵的归宿寻找一条平静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