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暗无天日一词的了解我是从两帐一馆开始的,那时侯正上小学二年级。学校在村中心的一座道观里,教室就是从前的庙宇,塑像早没了踪影,但透过墙上的白灰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从前的壁画。学校的最高权威好象不是校长,而是每周讲一次解放前苦难的老贫农,他讲的故事我们都能背了,但他还在反反复复地讲,每讲一次都会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因他的苦最大仇最深,所以他是大队的贫协主席、学校的贫农代表。两帐一馆是教育我们这些小学生的展览馆,是学校的李然海老师画的美术图片,连续起来好象一本连画画。大队的两帐一馆建在一个黑屋子里,走进去好象进入了夜晚,蒲老师点上带罩子的煤油灯,才开始给我们讲解。她是学校唯一回说普通话的老师,因此负责给学生和社员讲解。一年级时她是我的班主任,负责教语文,他儿子小波和我同学。还在我没有上学的时候,他的丈夫也就是学校的校长被疾病夺去了生命。学校太小,没有房子供他们住,队上腾出了两间饲养室,他们一家人就住在那里。荔老师走后,队上给蒲老师和她的3个孩子划了自留地,并把户落在了队里,她还没有转成公办老师,和学校的李然海、苏海玉、梁金全一样是民办教师。李老师画的画板上没有太阳,画板下方的注解文字说万恶的旧社会暗无天日,蒲老师的讲解更是有声有色,听得我几乎要哭出来。临村的西坡、洞子、南村、枣林寨、普乐塬大队的两帐一馆一样的色调,留给我的都是旧社会暗无天日。我不知道暗无天日的具体意思,从家里的词典中我知道是天上没有太阳,形容社会的黑暗。
旧社会没有太阳吗?这个问题问遍了老师,老师的回答是“对。”我想旧社会可能天天是阴天,因为只有阴天才没有太阳,而天天没有太阳人多心急呀,人怎么活呀?我又问老师,回答是“对,没法活,所以要推翻它。”我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难怪人们要拥护共产党紧跟毛主席,因为他们是太阳。
有全叔上完一年级就不去学校了,负责二年级的李老师开出了没来上学的学生名单,蒲老师就来叫他上学。那时侯三年级以下每学期交一角钱学费,四年级以上每学期交三角钱学费,有困难的学生免交学费,大队补贴书费,为解决教育经费,大队给学校划了土地。公办教师国家发工资,民办教师队上记工分。有全叔比我大几岁,他在一年级已念了三年,由于年龄大了才升上二年级。蒲老师给我五爷作工作,五爷说:“我让去,可他不去,我有啥办法?他不是念书的料,不去了趁早打牛后半截(指耕地)。”蒲老师叫上我、小波、我堂兄林平和培军等几个同学来拉他。蒲老师说:“有全,你今天不去,我抬也要把你抬去。”有全叔见有人来拉他,便抱着院外的一棵大树。我们几个一起上,林平抱住他腰,培军抱住他腿,我和小波分别抓住他的胳膊,还有几个一起上来动手,总算把他抬到了学校。其实每年都有辍学的学生,乡下人觉得孩子长大还不是劳动,识几个字就成了,念多也无用,因此一年级50个学生,到了二年级可能成了40个,三年级便减到30个,等小学五年级毕业有20个就不错了。在蒲老师的带动下,各年级老师纷纷行动,辍学的学生都到学校来了。队上的人都夸赞蒲老师认真负责,是个有能力的好老师,对她也愈加尊敬了。
三年级的班主任苏海玉会拉二胡回会吹笛子,每年六一节前他就忙了起来,五个年级的歌唱节目他都要轮流编排指导,他会象车轮一样的在各年级转。声音必须洪亮,否则他会说:“这是革命歌曲,怎么能唱得支离破碎呢?我平时是怎么教的,长点记性,听我示范。”调子必须婉转,否则他会说:“你们怎么象说歌一样,歌就要唱出调子,来,跟着我唱。”因此我一听现在的流行歌曲就觉得不是唱而是说歌。六一是最隆重的节日,除了学校各班级之间的歌咏比赛,还有公社组织的14个大队各学校之间的比赛,地点在公社所在地娘娘庙,离我们村还有14里山路,三年级以下的学生走不动路,因此任务都在四五年级。由于5月初我天天下午去河里抓鱼摸螃蟹腿都皴了,尤其是膝盖以下的小腿又痛又痒,大哥买了盒冻伤膏,我必须天天挽起裤腿以免药被搽去。每天下午进行大合唱和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我站在队列中就特别显眼,班主任梁金全开玩笑说:“别人都把粉往脸上搽,你怎么把粉搽在腿上了。”
梁金全教我们语文,自从公办校长朱老师调走后,他这个当民办老师时间最长的共产党员就成了民办的校长。他经常给我们讲毛主席接见他们这些红卫兵的的故事,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神仙,我们会不厌其烦的要求他讲当时的情景,向往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毛主席。也许是春末夏初下河受了河水的寒气,这一年我三天两头的感冒,上课上着就发病。梁老师总会停下讲课,给我找片阿司匹林,到杯水,看我吃了以后在讲课。“头疼发烧,阿司匹林一包。”阿司匹林是大家都知道的治感冒药。但不争气的我一喝下药就反胃,梁老师就用最土的办法揪我的鼻子掐我的太阳穴。有一回我竟然在他给我用土办法治疗时吐了他一身,他换了衣服,还打来水让我洗了脸,派培军和林平送我回家。第二年,四人帮被打倒了,梁老师在公社领导参加的大队党支部会议上发言说:“大队搞不好,完全是领导无方,为什么我们大队一个工才一角钱,而兴中大队一个工就一元钱,就是人家豆世云领导得好,才成了全省的先进大队,周总理才接见了他这个劳模。”在这次会议上,他赢得了公社领导和广大党员的支持,成了大队的领头人,从此他就离开了学校。
李会文和陈培定老师高中毕业在队上锻炼了几年,大队才安排来学校当民办教师,他们是教师中学历最高的,李会文教我们语文,陈培定教我们数学,我们从春季班改成了秋季班,小学升初中从推荐改成了考试。写作文不允许再抄报纸上的大批判了,李老师给我们布置记叙文,习惯于开始抄批判林彪和孔老二,后来抄批判林彪和四人帮文章的我们,怎么也学不会写继续文。于是李老师便要求我们背诵一至五年级的课文,除过会背还要会默写,每天都有新任务,完不成任务就不许回家吃饭,家长只得给我们送饭。李老师的家在4小队,离学校还有五六里山路,我们不回去,他也不回去,没有人给他送饭,他只能吃干馍。我们很反感他的这种体罚式教育,私下里偷偷地骂他,但迫于他的教鞭,又不得不完成任务。直到有一天他吃干馍时被挂破了咽喉,口吐鲜血,我们才知道他受的苦,不再偷偷地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