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船上想老徐

坐在船上想老徐

吃完晚饭,忽然心烦,无由的郁闷惆怅。不想跑步,不想呆在屋里看书,不想遇到哪个没意思的人说些寡淡无聊的废话,什么都不想做。我在码头来来回回踱步,一直到日落西山。然后,我上了一只船。小船先是惊讶的晃动,很快,它平静了,我看到靛蓝的天宇整个儿倒影在湖里。微微有些眩晕。
周遭岑寂,稠密的星星布满天空,幽兰晶亮,比任何时候都明亮都美丽。像展示了硕大莹美的钻石。我坐在船头,星星和天空浸在水里,恍惚间,不知天上人间。身边是星星和流云,是流水鸟啼。月在山上,银辉熠熠。风,似有似无,卷着浓郁的槐花甜香,不由分说的沁入鼻腔,一阵迷醉袭人。不晓得这样的好光景,我凭什么郁闷。没人惹我。老徐辞了职,还不算坏消息。
小船紧贴码头,牵它的是绳,是岸,是岸上的钢柱,是上心的船家。我便是船家,我手下还有大大小小的船家,即使脱了缆绳,船也不会走远,它就在湖里,荡到湖心岛,荡到小西沟,荡到柳堤,有人很快会牵它回来。
我坐在船上,船有些年纪了,风吹雨打日晒,光阴痕迹昭然。
年轻的青蛙呱呱的叫,似乎就在脚下,引得一阵此起彼伏天籁如潮。
有车穿过黑夜的肚腹,寂静里马达声重。我目送它由远及近,又由近去远,在曲折蜿蜒的道路上像海上行舟,起起伏伏。车灯明亮,将黑夜一点点染红,又一点点复原,忽然没了踪迹,突兀间又闪烁在某处,红色的尾灯在黑夜里美艳至极,仿佛极美极浓极热烈的晚霞。我就想,如果灯是绿的,或是蓝的,在暗夜里,那么一点,闪闪烁烁,幽幽冥冥,我会将它想做游魂、鬼火?
我坐在船上,坐在近乎万籁俱寂的夜里,黑夜因为有了星星而透明,而这透明的穹宇之下,我莫名其妙的郁闷着。有人说这是情绪感冒,不治而能自愈。不知道星星有没有看我,那星光果真来自许久以前?长途跋涉几亿光年,如此老迈的光到达我的眼眸仍然如此明澈清亮,最初的光呢,那一定是崭新的、毫无瑕疵的夺目。流星陨落,一条银亮的弧线划过天宇,坠落西天,如死别最后一个感叹,转瞬即逝,谁都听不见。
我试图撩起湖水,听水声喧哗,够不着,船在晃,我不识水性,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这么厌世,这么无趣,于险境,竟如此不济。
集中思维,想想有趣的事或有趣的人吧。很久,我都找不到。
后来我想到了老徐。辞了职的老徐。衣衫陈旧,显然光景不在人上。爱说笑话,证明脑子灵光。有气无力,算不上阳刚果敢男人。没干够一个月拍屁股走人,足见还有主见。据说他一肚子怨气,说没想到上班并不轻松,挣钱不多,还耽误了庄稼。当初说好当保洁员,来了却什么都得干,割草,巡湖,抬桌子,栽花…老徐觉得吃了大亏。我曾经给老徐和他的负责人解释过,保洁队配备专车,增加人员,目的是节省时间和人力兼顾其他事,而且巡湖禁钓这事本身就是解决垃圾顽疾的治本之策。老徐说,他要干的是扫完地就能回家的活,他不习惯点名,叫老徐的时候他常常茫然以对。对一个老汉讲纪律定制度老徐以为很滑稽也很颇烦。
别看老徐一副有腰没劲的老好人模样,却极反感旁人说他不好,上班头一天,因为挖坑太浅埋不进树苗,和行事认真的老韩干了一仗。种黄瓜,我又数落他久坐槐荫不主动替换别人。他不悦,反驳我:我不会种菜。我心说:你会吃菜不?农户家谁没几分菜园子。我忍了没说,老徐毕竟长我几岁。如此,晚饭后老徐果断炒我鱿鱼。有点出乎预料,但心里无愧,思忖不是坏事,不用我碍于熟人情面不好打发了。老徐瓷慢不出活,有些懒。
顺着老徐,我想起了无名氏,这两人神似,都是蔫蔫的那种。多阴柔而少阳刚,声不大,说出话能噎死人。之所以称他无名氏,是因为记性尚好的我,几次三番记不住他叫什么。无名氏与我过过招,我们站在九月的核桃树下争执,他瘦胳膊弯弯溜溜一挥挥过半个天,“这都是我家的,咋地?我祖坟就埋在这,这跟前都是我的。”他说他谁都不怕,县长也不怕。我那会只想寻块结结实实的耐火砖。
老张说话实:你们是公家,我们是私人,私人肯定想沾公家多一些,共产党还能让百姓吃亏?是不?
这话让我心里不畅。谁把人惯坏了?共产党为老百姓谋福利也得讲原则讲规矩不是。共产党就该是好脾气溺爱孩子的外婆,无边际的包容忍耐退让?孩子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为所欲为,可以自私自利,外婆只能迁就纵容?扇几个耳光有什么了不起?打肿屁股让他学学乖。至少让老实本分的乖孩子不受委屈享受公平。懂道理,守本分,讲秩序,和贫富没关系,和城乡没关系,和强弱没关系,甚至和读书多少学历高低没关系。
跑了几十里地去看要好的老同学,她腰里别把镰刀在地里挖玉米茬。她冷冷的、不无嫉妒的说:你是城里人了,我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没钱没势,凳子粗的能挂破你的裙子。我素来不受人话:老同学,当年我在校苦读,你忙着学钩花。我夜以继日背单词,你一帮女生亮着手电打扑克。咱俩睡一个通铺,我在这头,你在那头,你下过我那苦没?
我想她嫉妒命运格外厚待了我。
同学和老徐一样恨我言辞刻薄。
老徐一肚子不满回去,少不了在乡间传播我的可恶。我没时间平心静气的教谁谁谁勤奋努力,没精力惯某某某的自私偏狭的毛病。世事没有人想的那么坏,一份耕耘一分收获。古旧的说教,其实充满了哲理。
乱七八糟想了这些,风就凉了,心里有什么散开。小心的从船上下来,跨过栏杆,踏上岸,再看星星如豆,还是那么多,那么密,却像是高了些远了些。伸出双臂捧来一拘嗅嗅,它像山野里盛放的矢车菊,很美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