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楼的风

十八楼的风

从国外回来就住在了高层十八楼。房子倒是不新,但是窗户很大。在上海的夏季,把窗户打开,风就呼啦一下灌进来,即刻让有些沉闷的屋内泛起一阵清凉。有时候这风更加冲的时候,身子便会不由自主的向后倾斜,整个人有一种倒下去的冲动。我多想后面有那么一张软软的沙发,我可以顺风而落的埋进去,然后美美的睡上一觉。这时候,我站在十八楼的窗口吹着风,看天上的云和不远处的霓虹。我觉得有一种虚幻的感觉。夜晚这座城市的安静和风的灵动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不知道是这座城市在睡梦中轻轻的翻身,抹起云的丝带;还是风带起的云在城市的安详的面容上拂过。但是有一点我是肯定的。不论这个城市如何变幻,我依旧有一种陌生感。我觉得自己就像这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进入这城市的体内,然后匆匆的又离开这座城市。所有留下的痕迹,是那么轻淡,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没有留恋我的人和物,同样,也没有我留恋的一草一木。
在出国之前,我在北京打拼。从几十平米爬满了北方特有小蟑螂的屋子开始,生活就在平淡而充满期待的两点一线中展开。老式的板楼都有一个小阳台,清晨的阳光可以直射进来,而傍晚的风也会徐徐吹过。那些夏日,从联想食堂吃完饭,又在街口的单双杠上挥霍完多余的精力后,我就会站在阳台上,看着最后一抹红霞悠然离去,再让干燥的风吹尽汗水。生活的简单让风也变得有趣起来。北京的尘土总是伴着风在身边盘旋,想挡也不能够如意。这犹如顽皮的孩子在你面前左右来回的洒着细沙,你无法抗拒他顽皮的身影,却也无法掸去细小的沙粒。于是有时候我干脆就把房门和阳台门都开着,让风进出自如,顺便把屋子里的浅浅忧郁也一扫而空。那些残留的尘土,就当作是平淡生活的调味料吧。生活不会那么洁净得透明而失去真实,也不会阴暗晦涩得苦闷而太过现实。年轻的日子是需要在不同的氛围里转换着渡过,即使不那么光鲜,也不那么富足。但只要有风掀起的飘飘窗帘或许就足够了。时光就这么被风悄悄的带走,好像脚下随着海潮褪去的滚滚细沙,当你的感觉失去的时候,它们早就无影无踪了。
后来,有了自己的蜗居。按老北京的说法,在整个城市上风上水的地方,颇是吉祥。然而,上水的感觉倒是没啥,上风却是实实在在的。自己的家在三十一楼,视野非常的开阔。站在北边的窗口往外望去,模模糊糊能看见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可是冬天的北京,风就从北边破了口袋一般直灌进来。在高耸的楼群之间不断的盘旋,啸叫。我原本喜欢把窗户开一条缝,让室内和室外能够一丝的联结。可是他们毫不谦让得拥进房间,硬是将我顶了个趔趄。至此,便断绝了这个念头。即便如是,风也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钻进来,示威一样吐着凉气,咄咄逼人。此后,我便已经更加懂得了这世间的冷暖,人情的浓淡。对于四季的风,也渐渐处之泰然。我明白,那些柔和的,稍带着青春锋芒的夏日清风已经一去不复返。而冬的劲风在用他的鞭子狠狠的抽着整个世界,让浮躁的一切都平息下来,再让我用最朴实的方式去抵御,或者说承受所有的挑战,最后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中渐渐老去。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只乌龟,在风浪中慢慢的把自己的壳塑造得越来越坚硬,然后在岁月的河里面缓缓前行。这越高的楼层就是越深的河水,越狂的风就是越湍急的河水。我有些感觉无法把握自己的身躯,却在努力的控制着。很多次的挫败后,我就发现了这风的秘密。这是城市的呼吸,也是城市的叹息。只有掌握了这风的节奏,不再执拗的去顶着,去挡着,也能有御风而行的模样。在风往复的吐纳中,融入城市的躯壳里。
在我出国前要离开的时候,我竟然发现自己对那风有了深深的依恋。当我把所有的门窗,统统打开,让风从每一个角落灌进来的时候,脸上有了些许的湿润。或许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会在漂泊,会遇见形形色色的风在身边吹过,会带着各式各样的心情在不同的地方去领略风语。可是不再会有这么一个地方,让我在风里慢慢长大,慢慢懂得他的性格和喜怒,慢慢把自己和风一起埋在一个城市的血管里。那些曾有的领悟和风里飘走的日子,都会悄然变得斑驳,让我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变得模糊不清。
此后的日子,一如我所预料。匹兹堡湿润的河风,马里兰沉闷的微风,维加斯干爽的夜风,雪城如刀般切过的寒风都只是我每一个驿站上的点缀,丝毫不能唤起心里沉睡已久的共鸣。如今黄浦江畔的十八楼上,我又感受着别样的风情。但是我深深的知道,我的脚步依然无法停留,下一站又将会看到这些陌生也熟悉的身影继续擦肩而过。风是天地间的宠儿,他们不需要知道终点,只顾着留迹于天涯海角。而我只能沿着自己的脚步找寻梦想的目标。多么希冀下一次再相遇的时候,我已经在某处等待。然后随着一个起风的日子,顺着呼吸的节奏,缓缓走进那片世界,让风吹进每一寸毛孔和肌肤,最后轻轻的栖息在平静的心里。那时候,我便应该真正的长大了,理解到漂泊和停止漂泊的意义。
夜已经很深了,风还是不知疲倦的徐徐飘进屋内。明日无需远行,今夜别无他求,就拥风而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