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即使有了收音机,中午还是愿意去同学家听小说,两三个人一起听比一个人听来劲。《万山红遍》,礼拜天,中午,小说听完后,我依然躺在同学家的土炕上不愿意起来。左手从龛上拿出一本深绿封面的书,是《水浒全传》。看了看毛主席语录和目录,不懂,把书放下。尽管书只是简单得看了一眼,内容全然不知,但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水浒这部书。很清除的记得,我放下水浒后,随手从龛里再又出了一本书,是《秦香莲》的剧本,很薄的一本,纸张低劣,和当时用的练习本用纸相似。我一口气看完了这本小册子,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戏剧剧本。因为有这两个第一次,所以那个遥远的中午在以后的岁月里永远清晰而明媚;初中临毕业的一个晚上,跑到油田基地看电影,我去得晚了一些,电影已经开始,震耳的锣鼓声中,我先看见了个大胖和尚,和尚叫鲁智深,电影叫《野猪林》。林教头发配沧州道,一杆大枪,枪头挑着一个酒葫芦,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这部电影是永恒的。高中毕业后,我受命运的安排到沧州地面上学。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从同学花13元买的那个小收音机里居然听到了这段著名的“大雪飘”,那个节目叫“名段欣赏”,分段讲解,也介绍演员。我用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我把这段唱基本学会了,而且能在没人的地方唱上两句。不久,我终于买到了一套《水浒》,上下两册,70回,那是被金圣叹腰斩的本子,但没有他的批语。那个年代整理和重印了很多古籍,但多动了手脚。我十分反对对古书的删节,何况是腰斩,所以我一直想找到全本;上班后,华源书社处理书,买了两本金圣叹文集,是他批的水浒,那批语字体很小。都说金圣叹的批语怎么怎么好,我却没有什么感觉,那无非是喊好而已;几乎同时,从新华书店买得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社的100本,我终于看到了梁山好汉的归宿;今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我在旧书摊以外地发现了当年那个午后在同学家龛里拿过的《水浒全传》,绿色的封面,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120回,上、中、下三册,这才是我希望的全本。书品相很好,翻开一看,老人家的语录依然闪闪发光: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
看水浒容易受到感染,其表现不是要投降,而是说话。嘴里止不住就会嘣出一句:兀的这厮不是隔壁家的乌黑狗蛋汤么。说到自己就自称是小可。夸人,就说那厮端的了得。想喝酒了,就说嘴里要淡吃鸟来了。
水浒故事固然精彩,但我不大喜欢水浒里面的那些英雄。我到更喜欢施耐庵的序言。这篇序言,流行的版本没有,只有古本里有,真真是一篇好文章。这是如何看待水浒这部书的一把钥匙。原文如下,因为喜欢,顺便试着译成白话——
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四十而未仕,不应更仕;五十不应为家;六十不应出游。(一个人三十了还没娶媳妇儿,就打一辈子光棍儿得了;四十岁了还没有当上官,也就不要再有什么野心;五十岁,不要再营建房屋;六十岁不要再出外旅游。)何以言之?用违其时,事易尽也。(其道理何在?因为最适合的时光已经过去,既是做了,事情和心情很容易萎谢,也就没意思啦。)朝日初出,苍苍凉凉,洗头面,裹巾帻,进盘餐,嚼杨木,诸事甫毕,起问可中,中已久矣,中前如此,中后可知。一日如此,三万六千日何有?(旭日初升,苍苍凉凉。洗把脸,围头巾,吃早餐,刷刷牙。这些事情办完后,起来问,中午了吗?其实早就中午了。中午以前如此,中午以后也同样可知。一天如此,百年又会怎么样?)以此思忧,竟何所得乐矣?(由此仔细想来,这样的日子怎么能得到乐趣呢?)每怪人言某甲于今若干岁,夫若干者,积而有之之谓。今其岁积在何许?可取而数之否?(我很奇怪总听人说某某今年多大岁数了,这有屁用?人多大岁数,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加起来说的,那么这些积累起来的岁数积累到哪里去了呢,可见并不真实存在啊,这些岁数,真能拿过来数一数吗?)可见已往之吾,悉已变灭。(可见已往的我,都已经变化灭亡掉了。)不宁如是,吾书至此句,此句以前已疾变灭。是以可痛也!(不但如此,当我写这些话的时候,这句话以前的我,也早已经不存在了。真是太让人心痛了!)
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事莫若谈,其谁曰不然?(让人快意的莫如朋友,朋友之间快乐的事情莫如聊天,谁能说不是这个理呢?)然亦何曾多得?(不过,与朋友清谈也是很难得的。)有时风寒,有时泥泞,有时卧病,有时不值,如是等时,真住牢狱矣!(比如,有时风急天寒,有时道路泥泞,有时抱病不起,有时访友不遇,这样的时候,我真像住在牢狱中啊。)舍下薄田不多,多种秫米,身不能饮,吾友来需饮也。(我家里薄田不多,多种高粱,目的就是酿酒。虽然我自己不大能喝酒,但要预备朋友来了喝酒啊。)
舍下门临大河,嘉树有阴,为吾友行立蹲坐处也。(家门前一条大河,树木多有阴凉,这些好像是为我的朋友行立蹲坐而设。)舍下执炊爨理盘槅者,仅老婢四人,其余凡蓄童子大小十有余人,便于驱驰迎送,传接简贴也。舍下童婢稍闲,便课其缚帚织席。缚帚所以扫地,织席供吾友坐也。(家里的伙房里有四个老奴。还有大小童子十多个,这些童子用来驱驰迎送,传接书简。仆人无事的时候,就教给他们扎笤帚,织席子。扎笤帚为扫地,织席子是让朋友坐。)吾友毕来,当得十有六人。然而毕来之日为少,非甚风雨,而尽不来之日亦少。大率日以六七人来为常矣。(我的朋友都来了,应该是十六个人。可都聚齐了的时候少。如果不是大风大雨,一天中一个也不来的时候也少。一般情况一天也就来六七个吧。)吾友来,亦不便饮酒,欲饮则饮,欲止先止,各随其心,不以酒为乐,以谈为乐也。(朋友来了,也不是为了光喝酒。想喝就喝,不想喝了就不喝,各随其心。总之不以喝酒为乐,以交谈为乐。)
吾友谈不及朝廷,非但安分,亦以路遥,传闻为多。传闻之言无实,无实即唐丧唾津矣。亦不及人过失者,天下之人本无过失,不应吾诋诬之也。(我们说话不涉及朝廷,不涉及朝廷不是说我们原本安分,主要是因为朝廷离我们路途遥远,而且朝廷的事大多都是传闻。传闻无实。既然无实,不是白费唾沫吗。也不说人的过失,天下之人本无过失,也不是我们应该诋毁的。)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