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爱

老头的爱

你们快回来啊,快回来啊!我们在等着你,在等着你们!
家里的每一个人,嘴上不说,心声都折射在勤快的行为中了。而我,仿佛贾府里的掌家人王熙凤,紧锣密鼓打理一切,干净利落。家里需来一场大清扫,四五间房里的床单被套要清洗,去集场里购置新鲜的瓜果蔬菜还有走亲戚窜门子的烟果糖酒,菜园子里的杂草要拔掉……很有节奏力的劳动快感,在久病初愈的人身上,分外强烈,我可以感受到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跳跃。
姐带男朋友回家了,在路上了。
“老头,你看!”我指着灶台上雪白锃亮的瓷砖。
“什么呀?”老头手里的抹布不停地擦拭,对于我莫名其妙的干扰,有些不耐烦。
“我呀!魔镜,魔镜,谁最漂亮?不用那么紧张兮兮,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入乡随俗呗!”
老人辛辛苦苦的一生,儿女就是他们终其一生的作品。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自我这种角色,只有儿子、丈夫、父亲。在许多重角色的转换中,他们更热衷父亲这个角色。那是一种生命的创造,如同雕刻家,用爱的刀来雕刻他们期许的作品,更是一种自我的延续。
父女俩执拗了三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三年前,老头从别人口中得知姐姐交了很远地方的男朋友,这种由第三者的告知方式,让他很是恼火。三年前就撂下狠话,二选一,要么他,要么我。以后逢年过节也莫来瞧我,权当我死了。
三年过去了,老头最终妥协了,义无反顾的女儿,她的青春是禁不起折腾的。我想,世上本没有赢过子女的父母,谁叫天下痴心父母多!
三年里,姐姐只回家两次,临别前的夜晚,老头苦口婆心的劝告,希望救醒中了迷魂丹的女儿:
陕西啊!这么远!难道他就真的这么好?没有山啊,光秃秃的到处都是黄土坡,没有树木森林。人家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没有,水也没有,靠什么啊?你就没有看那《走西口》的电视剧,住窑洞啊!大方向都是不好的,你再有一双勤快的手也折腾不起来啊!年轻可以打工,老了呢,难道一辈子呆在深圳不回来了?
当初的强硬早已转化为软攻,嘴里时不时发出苍苍茫茫的“啊”字来。我的背脊突然涌起一股悲凉,老头真的老了,老得蜕化成一个孩子,以毫不掩饰的羞耻之心,撕心力竭的哭喊之后,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在无力的乞求。我害怕男人的眼泪,那是一种内心最柔软的东西破碎之后的无奈流露。而我现在看到了老头的两行清泪,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老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对姐姐如此,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
你们晓得不?天底下,你们谁都不可以委屈,除了父母。那是因为你们也会为人母,将来你们的孩子也会来委屈你们。你们晓得不?这叫一报还一报,你们躲不了的。你们都一样,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打开。
老头话锋一转,突然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看透了我要逃跑似的。
到点了,车来了,他们来了。
“嗨!”我璀然一笑。
这样打招呼的方式不会给人压力,踏实腼腆的大男孩准备踏入围城是需要勇气的,直接叫人姐夫给人讨红包之嫌,还把人吓跑了。
他报以莞尔,我们是见过的。
如此高达干净的男孩子,任谁见了都喜欢,能成为他的妻子在虚荣心上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满足。我想,姐姐和我一样感受。
老头一个劲地提行李,一声不语。他并没有如三年前的愤怒扬言,他东西丢到河里,拿扫帚赶回去。我释然地舒了一口气,他也是喜欢他的。
后来我偷偷问姐姐,爷俩打冷战胜利的感觉如何。她极其平静地说,没什么,欣喜不是,忐忑不是,自然而然,时候到了,在情感的归属上找一个实点把它放下来,消除疲惫工作之余的空落落,完成一些世俗应该完成的事而已。
嘿嘿!吃到了葡萄还说酸,是不是水到渠成,大势所趋,情理之中啊!你就偷着乐吧!
四天后,人去楼空。我可能太年轻,人生离别的滋味不曾尝过几分,依然我行我素,吃喝玩乐。老头总是闷闷的,不停地抽闷烟,晚上房间里的电视半夜才关。
一天早上,我欣欣然地问老头,我是不是有什么变化。老头打了一盆水正在洗脸,木然地回答,没怎么啊?
海拔啊!我的海拔高了些没?嘿嘿!361,新鞋子,姐买的。
哦!316,新鞋子,是316块吗?此时的我,正面向灶台炒菜,隔了许久,背后一点水声也没有,悄无声息。
我转过头去,老头两手捂着毛巾罩住脸,不知多久了。
怎么了,怎么了?看你精神恍惚的。老头,你不要这样,整个人像失恋了,我不喜欢你这样!
帕子拿了下来,两眼红红的,几十岁的人了还哭。
我不知道,女儿的出嫁对于一个好父亲来说,多多少少失落得如同失恋。老头,你不要这样,我不会丢下你,远走高飞的,就算飞也要带你一起飞,如同当年你照顾我般照顾你。
这三年里,老头的牵挂,我是懂得。电视里有关陕西的新闻,他从来不放过,频道看陕西省的居多。那边一旦发生了什么天然灾害,就和我叨叨,你瞧瞧,瞧瞧!这地方有什么好?!你姐是年轻,一脑门子热,往上贴。我告诉你,你以后可以远走高飞,但要那地方好,环境好,人好,别飞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对于一个人的牵挂已经投射到她即将归属的地方,我终于明白爱屋及乌也是沉重的。
老头,你不要这样,可不可以洒脱一些。人家那不是没山也没水,人家有一百多亩的苹果园,打工累了可以回家买苹果,不是你想的那样,比我们这靠山砍木头强。没有大米饭可以吃,就像我们这儿少吃包子馒头馍馍,一方水土一方饮食嘛!她的人生自己创造,所有欢乐、痛苦、失落、飞扬也是自己的。我们亲人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的分享和承担,而不能完全充当她的人生。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底里嘀咕。如果我说了,老头一定会一个耳刮子甩过来。然后,瞪着恶狠狠的水牛眼,朝我吼,“你就这样舍得你姐姐啊!”
老头这番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一向支持老姐的态度有些摇摆,试着棒打鸳鸯,可一听姐姐苍苍凉凉的口吻,心总是狠不下来。
在外边上班下班加班,公司里人事复杂,钩心斗角,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