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那曲血染的迷离绝唱

千年前那曲血染的迷离绝唱

在《全唐诗》里,从卷51到卷53可以说是宋之问的个人“专辑”,其中卷51-48那首诗,诗题叫做《有所思》,具体内容如下: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幽闺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须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交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婉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飞。
值得注意的是诗题旁边的附注:“一作刘希夷诗,题云《代悲白头翁》。”
该书卷82则可以看作是刘希夷的“专辑”,而在其卷82-13(本文作者按:大约是制作的原因,卷82-11到卷82-15排序重复,此诗属于“第二个”卷82-13,剔除重复因素,按序当是82-18才妥)里,有一首题为《代悲白头翁》(诗题后附注:一作《白头吟》)的诗作: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娥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除了个别字词略有不同之外,我们无法承认这会是诗题和作者都不同的两个人的作品,进一步,可以说对“雷同”二字都是一种玷污。是共同创作,尔后各署诗题和作者?还是谁抄袭了对方的作品公然发布?
从《唐才子传》“刘希夷”条中,我们可以约略知道关于这首诗的一个大概。为了简洁,照录原文:
希夷,字廷芝,颍川人。上元二年郑益榜进士,时年二十五,射策有文名。苦篇咏,特善闺帷之作,词情哀怨,多依古调,体势与时不合,遂不为所重。希夷美姿容,好谈笑,善弹琵琶,饮酒至数斗不醉。落魄不拘常检。尝作《白头吟》,一联云:“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继而叹曰:“此语谶也。石崇谓‘白首同所归’,复何以异?”乃除之。又吟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复叹曰:“死生有命,岂由此虚言乎?”遂并存之。舅宋之问苦爱后一联,知其未传于人,恳求之,许而竟不与。之问怒其诳己,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时未及三十,人悉怜之。
从这个两百余字的小传中,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到刘希夷的才情和与他与所处时代的隔膜,感知到他创作《白头吟》(《代悲白头翁》)过程中对两个警句的特别“感应”,更可以知道的是他与另一位“作者”宋之问的特殊关系和一语成谶、因诗殒命的悲惨结局。
只以此传而论,诗的真正作者当属刘希夷无疑,但后人一直没有放弃考证的努力,试图从二人的亲情关系、宋之问的文学造诣等方面论证宋之问成为该诗作者的种种可能性,可惜各种类似的看法都属于没有确凿依据的推论,无法得到人们的一致认同。
《全唐诗》在卷51到卷53的宋之问“专辑”里,共收录各类诗作187首。
卷51有48首,与人“共享”的有5首,分别是:51-4《芳树》、51-30《长安路》、51-31《折杨柳》、51-32《有所思》,试题后均附注“一作沈佺期诗”。51-48《有所思》,附注“一作刘希夷诗,题云《代悲白头翁》”。
卷52有76首,与人“共享”的有11首,分别是:52-16《寿阳王花烛图》、52-18《牛女》,皆附注“一作沈佺期诗”。52-19《冬夜寓直麟阁》附注“一作王维诗”。52-66《花落》,附注“一作沈佺期诗,题云《梅花落》”。52-68《内题赋得巫山雨》,诗题后附注“一作沈佺期诗,题云《巫山高》”。52-69《王昭君》、52-70《铜雀台》、52-71《巫山高》皆附注:“一作沈佺期诗”。52-72《望月有怀》附注“一作康庭芝、一作沈佺期诗”。52-73《驾出长安》附注“一作王昌龄诗”。52-74《饯中书侍郎来济》,附注“一作太宗诗”。被“共享”者,甚至还包括在宋之问出生之前便已作古的唐太宗在内。
卷53共63首诗,与人共享的最少,只有卷53-7那首《奉和幸韦嗣立山庄侍宴应制》,附注:“一作李乂诗”。
在一百多首诗作里面,与人“共享”的居然接近十分之一,可谓空前绝后了,难怪有人对“全唐诗”持负面评价,说它是“一潭浑水”。像宋之问那样在自己的“专辑”里与别人“共享”作品的现象,不知道《全唐诗》里还有几多,本人倒是觉得,在跨越千年之后的清朝初年,编撰者能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弄出这样一部卷帙浩繁的煌煌巨著,存在疏忽和缺憾再也正常不过,一次性做到不出错漏才真是怪事。能够有所本,而不凭借想当然妄作主张,保留一份纷繁或混乱的原貌让其存疑,以供后世质疑,恰恰是一种可贵的态度。
结合宋之问的传记中关于他卑劣人品的记载,我们不难断定,一个为了邀宠做官而可以放弃人品、不择手段投机钻营、趋炎附势的“禄蠹”,还有什么能阻挡他追名逐利的步伐?为一句本以为已经“到手”的佳句却突然“失去”,恼羞成怒之下,杀害一个“寸禄不沾”的外甥,又算得了什么?难道能够根据他人品上的不择手段,推断出他文品上的无懈可击?在信息流通远远超乎古人的当今时代,尚且有高等学府里或真或假的专家学者们置被曝光于不顾,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厚着脸皮“拿来”,在信息阻塞的唐代,宋之问凭着并不低劣的文学造诣,顺便拿来十余首别人的诗篇给锦上添花,应该是没什么疑问的了。
刘希夷太自负才高、太较真、因而太不幸。他的不幸在于没有得到时代的认可,更在于他不幸遇到了也有才但却有着巨大人品缺陷的舅爷,于是,悲剧发生了——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