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厚朴实的青砖屋基,淡黄宁静的土坯墙体,赭红沉著的方瓦房顶,再加上被浅绿色油漆刷得锃亮的长方形门板和正方形窗框,组合起来的景物便是我童年时居住的老屋。饱经沧桑却依然气骨犹存,像一尊被时光细细刻过的雕像,我的童年曾被它洗礼。
吃过午饭,嘴在胳膊上一抿,溜下笨重的半圈式堂椅,过去把屋门拉开一道细高的长缝,厚重的杨木门“吱呀”一声怪叫,我们像冲出笼的鸟雀一般飞出老屋,接着,又是一声洪亮而急切的嘱咐跟随我们的身影传出门外:“慢点儿!”像爷爷驾车吆喝我们家的牛犊。
我在前边急跑,弟弟在后面紧跟,我们赶着去瞧瞧上午捏的泥人晾结实了没有。弟弟近乎央求的尖嗓门发出的声音被他那功效并不高的小碎步踮得顺不成趟:“哥……哥哥,等……等着……我点!”我心里清楚,他是怕我抢先动他捏的那些泥人,心里不禁笑道,就你捏得那烂玩意,把猪八戒弄得简直成了“四不像”,白送我我还不稀罕要呢。我更加快了迈动的步子,弟弟在后面吱呀怪叫。
院墙南边五六十米处正对着老屋是一棵大榕树,像一柄巨伞,遮盖着我们童年里快乐的秘密。鲁西北这片平原上像这样的榕树很是稀罕,我们村子方圆几十里我仅见到过这么一棵,它的年龄比我还要大,矗立在那里成为了我们村子的一个标志,我仰望它的时候,看到的是它的枝叶与蓝天融为一体。
榕树底下有一个废弃的石磨,那是我们捏成的泥人的展台,上面有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还有变形金刚、小汽车、米老鼠、机器猫……我们在宽阔的树荫下嬉笑打闹,上面则是鸟儿的天堂,灰麻雀、野鸽子、长翎鸟……无法一一列举,硕大的鸟窝甚是诱人,我们拽来长长的竹竿昂着头挑选到底要捅下哪一个,透过枝叶的阳光刺得我们的眼睛灼热,鸟儿“唧唧喳喳”地俯视我们,跳来跳去表示抗议。这时,老屋的门又“吱呀”一声怪响,紧接着是两声故意高亢的咳嗽声,我们扔下竹竿一哄而散,鸟儿们又恢复了安宁,那咳嗽声竟是长期以来与鸟儿的命运息息相关。
那棵榕树其实并无多少实用,也摸不清它到底属于谁家,听爷爷说它是鸟儿嘴里掉下来的种子发育而成的,它可是会给我们家带来祥兆,榕树与老屋的命运息息相关。
榕树开花的时候可真是漂亮,粉红色的伞状小花在弯曲的树枝上排列的井井有条,从远处的屋顶上看竟像一把大花伞,只不过看到的只是伞的侧面。榕花谐音是“荣华”,这也许就是大人们不肯刨去这棵榕树的唯一原因吧,爷爷经常呵呵地说:“就要荣华富贵了,我们家里要出大学生了!”
可有一件事长期以来一直是爷爷的一块心病,这是母亲后来讲给我的。西邻居长庆叔有个儿子先我两年出生,名字就叫作刘荣华,荣华出生以后要取名字的时候,正是榕花开的旺盛的季节,荣华的爹妈没有多少文化,给儿子一连取了好几个名字,结果自己都听着不怎么顺耳,荣华的爹想去把村支书请来,让他给参谋参谋取个啥名字好,刚一出门,荣华的爹就看到了满树盛开的榕花,顿时来了灵感,跑回屋就大声说:“娃他妈,让娃叫荣华吧,多吉庆啊!”结果两口子就满是欢欣地这么定下了。无巧不成书,这么一个名字可把爷爷着实气得不轻。为什么呢?原来爷爷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等母亲生了娃后,男孩就叫作荣华,女孩就叫作荣华,若不是同姓本来也可寻找一下心理平衡,叫作同样的名字,可偏偏我们都姓作刘,而我也偏巧是个男娃,为此,爷爷可真是生了长庆叔家一阵子的闷气,这又不好发作出来,结果是气了一场病。荣华上小学时大我两级,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爹妈两口子整天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可是大门口斜对面的榕树给带来了运气。这种情况再加上先前生的那场病,爷爷总认为长庆叔家抢了我们家的祥兆,但由于后来我们过得并不比长庆叔家差,而且我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也是名列前茅,爷爷的心里总算也释然的多了。榕树啊,是给我们大家都带来了荣华。
几年后,我们乔迁了新宅,住进了宽敞明亮的砖瓦厦子房。按照爷爷的心愿,是想要等我们都考上大学才能搬新家的,可由于老屋住得拥挤,爷爷也终是无奈看着我们搬出,父母好几次都劝爷爷一起搬过去,但爷爷就是不肯,“都搬离了老屋,谁给我们的娃在这里守着运气儿啊!”爷爷喃喃地说。我们知道,其实爷爷更不舍的是住了一辈子的老屋。爷爷晚年没事的时候,总喜欢从老屋里拿个马扎出来去那棵榕树底下默默地坐着,听着收音机,偶尔卷上一支旱烟“叭嗒叭嗒”地抽着。我们在镇上读初中,没逢周末回家的时候,自行车还没有骑到村口,爷爷就赶忙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老远朝我们招手,嘴里颤颤地说着:“我们家的大学生回来了!”
2007年1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