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非洲茉莉

怀念非洲茉莉

我喜爱花,也喜爱栽花。入狱前,总要在不大的阳台上堆放几只盆子,种上几株花草。因为忙工作,没时间去料理,它们不是旱死就涝死。
前年,监狱开展“购一盆花,献一份美”活动,我本着积极响应的态度在众多盆花中选择了一对非洲茉莉。时值农历四月,一对非洲茉莉长得非常茂盛,加上盆子足有一米来高,叶子矫嫩肥厚,闪耀着墨绿的光泽,在众多盆景中显得尊贵高雅。我问卖花的,非洲茉莉是不是非洲传进来的,是否开花,花儿怎样,朵儿大不大,花香不香,都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其中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卖花说非洲茉莉会开花。我没有见过茉莉花,但听过这样的歌:“茉莉花开谁也香不过它……”就可笑地认为,非洲茉莉一旦开花,一定芳香无比。这二盆非洲茉莉价格不菲,要价270元,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但遗憾的是盆子是塑料的,一只盆还裂开了缝。当我将二盆非洲茉莉搬回宿舍大门口时,发现一位老年犯买了一对铁树。我觉得铁树太常见了,随便放在哪儿都能活,所以,心里总认为铁树太低贱。将自己买的非洲茉莉放在铁树边,顿时觉得二盆非洲茉莉高贵无比,仿佛一是城里的公子王孙,一是乡村的放牛蛙,简直天壤之差,无法相比。农历四五月雨水多,非洲茉莉长得更旺,新叶子长出来了,嫩得像易碎的翡翠,令人疼爱有加。而旁边的铁树看不到新枝长出,颜色偏黑难看死了。每每出工收工,总会多看上那二盆非洲茉莉。不少警官见了非洲茉莉,也少不了一番赞许。同时,还会随口问一句是谁买的。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念出来,又有一种出自心底的骄傲和高兴。
时令很快进入盛夏,天气酷热加高温。二盆非洲茉莉经不住灼热的太阳烤晒,早上绿得可爱的叶子一到中午全萎蔫了,无力垂挂下来,显然是缺水。看看旁边的铁树,依然如故。晚上,拼命给非洲茉莉浇水,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幸好已经恢复原样,我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大约一个月过去了,非洲茉莉就是这样度过。
有一天,气温突然上升到40度,二盆非洲茉莉的叶子像小时见过的茶叶在热锅里炒过一样,失去了绿色的光泽,熟透了一样统统往下挂,那盆裂开的非洲茉莉情况更加严重。我这才意识到非洲茉莉正面临危险。非洲茉莉根本经受不了高温暴晒,已经严重缺水。我慌忙将它们搬到阴凉处。非洲茉莉终于没有死,脱离了危险,但叶子黄了一大片,没几天就纷纷脱落,看起来光秃秃的只有顶端几片叶子。而那二盆铁树依然没事,反而长出了鹅黄的嫩枝。
非洲茉莉怕高温!我总结出了非洲茉莉的习性。此后四个月里,我对非洲茉莉倍加关心。非洲茉莉经过休养后,终于恢复了元气,又长成满枝绿叶,生机盎然。我自然高兴得意,须不知致命的危险还在后头。
时到腊月,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那一夜怎么睡也感觉冷。早上一起来,满地霜牙,喘气成烟。再看看我那二盆宝贝的非洲茉莉,叶子虽没有下垂,但都被沸水煮过一样发暗,失去了本该有的光泽。监区花艺犯告诉我,非洲茉莉不受冻,得搬到室内去。听得出他满是惋惜的口气。我连忙将非洲茉莉搬到室内去,但已经晚了。放在室内的非洲茉莉好几天不见复苏,叶子软了下来,再过几天便发黄,落满一地。再细看枝条,已经发干。有个犯人建议将枝条剪掉,还说来年准能长出新枝。我有点不忍心,但没有办法。我拿着剪刀,一下一下地剪,心里很疼,仿佛在剪自己身上的肉。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我盼星星盼月亮,始终没有看到光杆子的非洲茉莉长出新枝来,非洲茉莉真的死了。一个犯人将非洲茉莉的“尸骨”挖了出来,换上新土后栽上别的花草。我为二盆非洲茉莉的亡故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它们在我手里没有活过八个月时间。我购买了它们,却没有养好它们不说,反而断送了它们的生命。我觉得自己又犯下了一起罪行。望着二盆铁树再一次长出新枝,墨绿又直挺,我反复沉思着。忽然,我明白,宝贵的东西往往是脆弱的,更需要人精心去呵护和珍爱,比如爱情、家庭、自由和现有的美好生活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