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傍晚时分,秦巧生默默的走进了一家小吃店,用他那浑浊的嗓音要了一碗阳春面。
当一碗简单的面条端在了他的面前时,他无所顾忌地嘴里发出的砸砸声,正是说明他饿的程度已到了一定的频率,面条上漂浮着的几根廖廖香葱,此刻间也变成了异常的美味。
几分钟的时间,面条在他的狼吞虎咽之下,成了他胃中的俘虏。此刻,他的话语间充满了愉快诙谐的味道。用手左右开弓地擦了擦满嘴的油腻后,自言自语,旁落无人的高谈阔论,使他成了一时间故事的主角,善意的哄堂大笑的气氛中充斥着游戏的鞭打。秦巧生全然不顾别人的戏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般的侃侃而谈,对于这些,通常是他侃得最骄傲的时刻。布满皱纹的脸上,夸张的表情和褐色的老年斑,都流露着着他人生如戏的艰辛和苦涩。
秦巧生的名字,咋一听,还真是带有书生气的味道。说的也是,因为,秦巧生除了能有钓鱼的本领外,还有一手好字。他的书法,在他所居住的区域内,小有名气。常常受旁人之约,帮人家写写对联,如哪家有红白之事,也总有他一展身手的时候。当他手拿毛笔,在旁人们带有好奇的气氛之下,他总是撩开他那过长的衣袖,用他那颤巍巍的爆满青筋的手,挥洒着他失败的艺术人生。
而他得到的报酬,无非是一些最不过平常的食物和当时人家办事才有的点心之类。在夕阳下,秦巧生佝偻着拖着长长的背影,近70多岁的高龄,却还是和以前的他没有太多的区别。一身飘着几分萧条的旧时衣服,近看,衣服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多年前的生活轨迹,显得脏而乱。
据说,秦巧生曾经有过老婆,在他的新婚之夜,他混乱而神经质地把新婚的妻子绑了,用风油精涂在了新婚妻子的私处,说是要消毒。这样荒唐的做法,使得那女人在第二夜就悄悄的慌乱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传奇般的色彩,给他的人生之路更增添了飘渺的邪气。
从此以后,他的孤独人生拉开了序幕,一人的逍遥和自在,一人的颓废和失败笼罩着他的一生,漫漫长夜,影形相吊,只有他孤独和寂寞的影子投在了墙上。不过,对于他本人来说,这样清苦的日子,似乎已经习惯了。
秦巧生经常帮人写字,换得一些淡酒喝,几粒花生米混合着几口小酒,就能使他乐一阵子。
冬天用作御寒的衣服多半能隐约看的见里面的点点棉絮。而夏天的他,常常是酷暑至极,才把油腻多日不洗的长袖衫换成了斑驳的白色背心,背心的两个肩带上,已经布满了好多个被岁月吞噬的碎洞,裤子的下边早就磨损,变烂。
在他回家时,他一路的引吭高歌,驼着的身躯和抬起的头,形成了一个滑稽的轮廓。他的曲折京腔,抑扬顿挫地一路伴随他落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小巷深处。在小巷最深处,那里,有他所谓的家,是个没有女人呆过的家。家当极其简陋,四壁空荡的墙上,挂着一两幅饱世沧桑的书画旧作。
秦巧生的一生,是落魄的一生。他几乎没工作过,虽然没有固定的收入,倒也能勉强生活下来。除了帮人写字外,钓鱼也是他的一大爱好了。在静静的湖边垂钓,很及时地缓解了他的生活之忧。
实在无聊的慌,且口中实在觉得贫瘠和荒凉时,秦巧生就提起他普通的钓鱼便当,坐在河边,望着水中的浮子;或是一边和路过河边的行人搭腔。
在运气好时,也能钓着一般大的鲫鱼。放在桶里,望着活蹦乱跳的鱼,喜滋滋的笑意荡漾在他的脸上,如河里一圈圈向外流淌的水纹,惬意至极。
临近夕阳下垂,回家时,秦巧生偶尔会让一条小鱼仍然在他杆头的鱼钩上挂着,柔软的鱼竿点点颤抖,如蜻蜓点水般跳跃。
难得在家做饭吃,秦巧生会拿出多日不用过了时的佐料,在冒着烟的厨房里,几个转身之后,倒也做成了一道简单的鲜味鱼。几个好事的小孩,会在他高高的门槛上坐着,放肆胡乱的叫着他的外号,不时的有小石子投进他的厨房,啪啪作响,对于这样的恶作剧,在秦巧生的几声吆喝之下,才肯停息。
秦巧生最喜欢的去处就算茶馆了。茶馆的老板认识他,茶馆门口的小幅广告常有他代劳。也因此是他能真真经经像模像样的坐在茶馆的一角,那个是他的老位置,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品着茶喝。
在茶馆里,那些中庸的,高雅的茶客们都知道他有一手好字,也给他落得了几分好名声,赢得了几分尊重。偶尔兴起,秦巧生凭借着几分酒意,肆意的挥洒着手中的毛笔,大有磅礴之势。在客人们附加的赞赏中,他又开始了他的侃侃而谈,通常,却没人太多的理会了。
然后,常常在午后茶馆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时,他才想起该回家了。也不需和茶馆老板过多的招呼,把最后一口茶水从喉咙管一直响到胃里,就自顾自的走了,走向了那个神秘的小巷深处,在他的身后,浑浊的嗓子仍旧拖着变了味的京腔,心酸的快乐伴随着他整个的人生。